旁邊綢緞莊的夥計忍不住嚷嚷:「俺在綢緞莊乾了二十年,這蜀錦顏色不對,定然是仿冒的。」
我爹摸了摸布料,笑呵呵打圓場:「陳兄定是覺得這新花樣鮮亮,更適合青梧這般年紀!用心良苦啊!」
「白玉如意一對!」
如意倒是真玉,只是雲紋是歪的,裡頭還有棉絮雜質。
我爹端詳片刻,開懷大笑:「妙啊!陳兄,這是取其和而不同之意吧?別出心裁,別出心裁啊!」
我爹每寬容大度一次,百姓的鬨笑聲就大一分。
陳家父子的臉從紅到白,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這哪裡是清點聘禮,分明是公開處刑。
終於,承恩伯面上撐不住了。
「侯爺!今日定是下人憊懶,拿錯了東西!」
「我這就帶回去,重新備好東西,再來拜訪!」
我爹一把拉住承恩伯的手:「老哥你這是做什麼!你我之間,何必如此見外!」
「不過,既然老哥堅持要盡善盡美,那老弟我就在家,掃榻相迎!」
承恩伯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胡亂拱了拱手,帶著陳君涯閃了。
我爹在後面大聲喊:「君涯賢侄,你得儘快啊!」
「青梧已經開始繡嫁衣了,就等著你風風光光來下聘呢!」
大門吱呀關上,隔絕了外頭還未散盡的鬨笑。
我從柱子後頭蹦出來,笑得直跺腳。
「哈哈哈笑死我了!爹,您真是絕了!」
我哥也從另一處走出,嘴角噙笑。
「經此一遭,他們下次來肯定是要拿真東西了。」
我娘倒是有些擔憂:「要是真讓他們拿出東西,難道還要青梧嫁過去不成?」
我老神在在捻著鬍鬚:「我就是讓他們把東西吐出來,還得把他們打到泥里,爬也爬不出來。」
14
接下來的幾天,我爹和我哥不知道在密謀什麼。
我和我娘怕林青梧又胡思亂想。
於是拉著她開始了吃喝玩樂的養膘生活。
今天去逛街,明天去泡澡。
我還翻出我小時候的玩具。
什麼九連環、華容道。
我非要教她玩,結果自己玩得比她還起勁。
我倆為了一個九連環較勁半天。
最後還是我哥路過,隨手幾下就解開了,換來我倆一人一個白眼。
晚上睡不著,我就抱著枕頭鑽進她屋裡,兩人擠在一個被窩說悄悄話。
我說我小時候怎麼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被我爹揍得哇哇哭。
她說些邊關的趣聞,比如怎麼辨認草藥,怎麼給受傷的小動物包紮。
說到後來,兩人都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我還嘟囔一句:「等這事兒了了,我帶你去吃全京城最好吃的炙羊肉。」
我能感覺到,她真的在融入這個家。
會笑,會鬧,會因為我搶了她看重的綠豆糕而氣呼呼。
有一次,我們在園子裡吃冰碗。
她看著池子裡搶食的錦鯉,忽然輕聲說:「綰綰,謝謝你們。」
我正舀了一大勺冰沙往嘴裡送,聞言差點嗆著。
「又來了又來了!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快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我娘在一旁看著,也抿嘴笑了,眼裡滿是欣慰。
日子悠閒地過了半個月。
陳家終於帶著聘禮再度大張旗鼓地來了。
聽聞承恩伯一咬牙一跺腳,把多年攢下的壓箱底翻了個底朝天。
為了把丟掉的面子找回來。
他們提前兩天就雇了人在街上造勢。
於是,當承恩伯府的提親隊伍再次出現在侯府街口時。
那動靜,比上回大了不止一倍。
那簡直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喲!又來了!這回瞧著是真下血本了!」
「聽說上次是誤會,這次才是動真格的!瞧瞧這箱子,多沉!」
「承恩伯府到底是大戶人家,有底蘊!簡直是誠意滿滿啊!」
陳家父子這次沒坐馬車,特意騎了兩匹高頭大馬,走在隊伍最前頭。
臉上掛著矜持又自信的笑容,頻頻向圍觀的百姓點頭致意。
15
隊伍緩緩行至侯府大門前。
這一次,侯府中門大開。
我爹笑眯眯地親自迎了出來。
「陳老哥!君崖賢侄!恭候多時了!快請進快請進!」
承恩伯這回腰杆挺得筆直,抬手一攔:「且慢!」
「上回出了些誤會,叫大伙兒看了笑話。」
「今日就在這兒,當眾清點,請諸位父老鄉親一同做個見證!」
我爹愣了一下,隨即拍手大笑:「好!就依陳老哥所言!」
箱子一溜排開。
這回不用帳房細看,光是那金燦燦的光澤,就晃得人眼暈。
帳房先生每唱一項,百姓就「哇」地一聲。
承恩伯下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陳君涯也端出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樣。
實則臉上反光,像抹了三斤豬油。
唱單畢,我爹一把握住承恩伯的手。
「好聘禮!好誠意!陳老哥,君涯賢侄,快裡頭請!今日咱們就把良辰吉日定下來!」
承恩伯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一群人正要往裡走。
「且慢!」
幾道女聲從人群外傳來。
眾人不明所以地回頭。
四個面容清秀的女子站在外圍,其中兩個還帶著孩子。
百姓們一瞧見有戲看,自動讓開一條道。
為首的女子牽著孩子,一步步走到陳君涯面前。
她什麼都沒說,單是看著陳君涯,就讓他嚇得面容慘白,魂都快飛了。
小男孩掙開娘的手,撲過去抱住陳君涯的腿,奶聲奶氣。
「爹爹!」
一聲爹爹,讓四周直接炸開了。
陳君涯看著眼前的女人:「珍珍,你怎麼…你怎麼來了?」
女子盯著陳君涯,眼眶紅了。
「你在我家住了一個月。」
「第一天,你燒得不省人事,我守了你一夜。」
「第三天,你能下地走動了,幫我劈了一堆柴。。」
「第五天,你發了第二次熱毒,當晚要了我的身子。」
「第三十一天,你拉著我的手說,等打完仗,你就回來娶我。」
她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我喊了你一個月的趙大牛,原來你叫陳君涯。」
旁邊第二個女人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趙大牛?在隴西,你不是說你叫錢虎嗎?」
第三個女的上前,眼睛赤紅。
「什麼錢虎!在扶風時,你親口跟我說你叫李三郎!」
「你發著熱毒,拉著我的手喊娘子,說你爹娘早亡,孤苦無依!」
第四個女子最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五,話都說不出了,只知道嗚嗚嗚地哭。
無一例外的熱毒,無一例外的話術。
「不是,他每到一個地兒就得中一次熱毒?這毒專挑大姑娘門口發作是吧?」
「中熱毒?我看是騷毒吧!」
「去一個地方留個種,這不純純種馬嗎!」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承恩伯臉上青白交錯,知道這肯定是自家兒子造的孽。
還是咬著牙死不承認。
「你們空口白牙就說是我兒留的種?證據呢?誰知道是不是合起伙來訛人的!」
珍珍沒說話,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玉佩。
「這是他留給我的定情信物。」
剩下三個女子也都掏出了同款玉佩。
承恩伯冷笑撫須:「這種玉佩,在城西的攤子上十文錢能買三個,有什麼稀奇?」
珍珍盯著陳君涯:「是要我大庭廣眾揭穿你嗎?」
「你屁股縫有個紅豆那麼大的痣,眾人一看便知。」
另一個說:「你後腰有塊月牙形的疤。」
「你…你有兩個肚臍眼。」
最小的那個姑娘,繼續拚命點頭。
每說一處,陳君涯的臉就白一分。
16
人群徹底安靜了。
這麼私密的東西肯定做得不假。
承恩伯張了張嘴,像被人掐住喉嚨的老母雞。
嘎一聲,沒下文了。
陳君涯身形晃了晃:「我、我是想等安定下來,就來接你們的。」
「珍珍、漣漣、愛愛、翠翠、你們相信我!」
我爹甩袖:「好啊!你打算安定幾回?安定一個地方留一個種?」
他上前一步,狠狠扇在陳君涯臉上。
「兔崽子!孩子都生了一窩了,還想娶我閨女!」
陳君涯被我爹罵得一縮,大氣也不敢出。
承恩伯臉上掛不住了,索性把臉皮一撕:
「林侯爺,話說到這份上,咱們也別繞彎子了。」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可女兒家總要臉面。」
「如今鬧成這樣,就算我們陳家不娶,令嬡的名聲怕就毀了。」
我爹不笑了。
他盯著承恩伯,看了很久。
「陳伯爺是說,我林靖遠的女兒,離了你陳家那根爛秧子,就嫁不出去了?」
「先文帝皇后,在文帝之前三嫁,生下太子,死後同穴,文帝可有嫌棄?」
「武帝的皇后,入宮前在坊間賣過酒,武帝立她為後,下詔說『娶妻娶賢,不看出身』。」
他又往前一步,聲音洪亮。
「當今皇后娘娘入宮前定過親,未婚夫病故,還是被先帝親筆賜婚太子。」
他站定,看著承恩伯已經完全僵掉的臉,慢悠悠問:
「怎麼,陳伯爺比文帝武帝和先帝爺,眼光都高?」
承恩伯喉結滾動,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爹轉向人群,聲音放開了。
「各位街坊鄰里今兒個都瞧見了。」
「我這個女兒,丟了十七年,我找了她十七年。」
「好不容易找回來,手心還沒捂熱呢!就被這麼個玩意兒毀了,現在孩子都生了一窩了,又跑來裝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