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呼喚:「姑娘,我忘了出巷的路,勞煩姑娘開門,出來帶帶我。」
人在某一刻總能敏銳察覺安危。
這個教習從前是越王府里的人,對我和師傅向來不友善,如今忽然得知我們的住處,巴巴地趕來,去而復返,定是有鬼。
我悄悄出屋,故意在院牆弄出動靜,摔掉瓦,然後抱著包袱鑽進大水缸,扯過蓋躲起來。
不一會,外面靜靜的。
砰一聲,門被撞開。
數雙腳步踩過來,教習看到院牆上的痕跡,急嘆一聲,「小妮子定是跑了!」
她對那些人道:「她和那燕家大公子從前有私情,肯定會找他求庇護,你們快去堵住去官邸的路,記住,務必抓活的。」
教習冷笑。
「沒想到她藏那麼大個身份,可有用處呢……」
在缸里,我緊咬著指骨,待聽到她的腳步聲也出去了,等了一會,才小心掀開蓋子。
看了眼天色,又鑽回去。
還是等天黑吧。
縮在水缸的短短時辰,度日如年,直到察覺到天黑,外面也沒有人聲,我小心地爬出去。
卻看到一個黑影從側面掠過。
嚇得我猛然回頭。
卻是趕回來的瀅姐,慌忙握住我的手:「姑娘,走。」
我被她拉著,一顆心在腔子裡亂跳,都沒有說話,一路跑進窄窄暗巷,水樓上的花娘還在嬌滴滴唱著春花秋月,靡靡之音混著月光、水波,暈晃晃。
水岸停著一小船。
青大娘與老樂工坐在裡面,朝我們伸手:「來!」
我們爬進去,正要解開船繩,卻被橫空撲過來的一隻手用力拽住。
一抬頭,竟是燕縉。
指骨凍得蒼白,肩上漫著夜色涼氣,倉皇奔來。
「別走!」
樂班眾人愕然相望。
這位高高在上的燕郎狼狽半跪在岸邊乞求一個低微的舞姬。
「寥寥,相信我,留下來。只要你嫁進燕家,別再管朝事,我有辦法!我能護你!」
我望著他急切的眼,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燕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朝廷,連越王年少時都曾拜過老燕公做學生。
只要我忘掉仇恨,忘掉身份,藏到燕縉後宅,做一個不知名姓的姬妾,漸漸遺忘在眾人眼裡,我就能在富貴窩裡平安一生。
可惜,有些事,不能忘。
我傾身,靠近燕縉。
他呼吸頓住,緊張望著我。
可我什麼也沒說。
下一刻,船繩斷開,他踉蹌後跌在水岸邊,濺濕半身衣袍。
船划走。
今夜的月光格外冷清,淡了夜色,也薄了情緣。
我靜靜注目,放下割斷船繩的匕首。
燕縉怔怔看著船的離去。
人們說……千年才修得同船渡。
可見路不同的人,是沒有緣分的。
13
我們得了小船,行至江面,便有彭太守安排的大船前來接應。
大娘說:「太守與北邊義軍首領是舊識,寫了信,讓我們可去投奔。」
說著,她從衣襟里拿出信。
我接過,摸著光滑信封沉思。
「姑娘……」大娘三人望向我,「如今將軍俯首認命,歸遠軍也被編離廬州,我們該何去何從?」
我抬眸,風聲鶴唳之下,樂班其餘人都四散歸隱,只剩這三人,一母女,一老者。
志雖堅,身卻弱。
想了想,我拔下頭釵,攤開在掌心,告訴了他們真相,正言道:「不瞞諸位,小女子並不似諸位大義。我心中只有父母血恨,不在乎什麼朝廷,什麼正統,我只要傷我親人的痛加之百倍在胡人身上。」
三人一震。
我告訴他們,請他們慎重決定。
「此去北邊危險重重,我等樂人,無排兵布陣之能,所能做的無非在南邊一樣,以江湖藝人的身份幫義軍傳遞、探聽消息,也正因為在北邊,必是更加艱辛。」
「你們與我不同……有家有國。」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們帶著釵返回去找燕縉,他是個念舊情的人,有他和太守相助,定會平安躲過此劫。」
釵遞出去,久久沒有人接。
三人動容望著我,良久,老樂工淚花閃閃,哽咽湊近,仔細辨著我的臉。
「你、你是玄徽公主的女兒……老夫在宮裡當琴師時,公主才十四歲……」
原來這位樂工姓馮名吉,曾是宮廷琴師。
那時玄徽公主最喜樂理,十分善待宮中樂人,還曾請求皇后設女官,拔選詩書禮樂上乘者,引為美談。
都說,公主小小年紀明善聰慧,定是有福之相……
誰曾想兩年後,汴京落難,皇后匆匆下嫁公主於駙馬,令夫妻倆偽裝平民逃出城。
「陛下皇后都被俘虜,李氏嫡系凋零覆滅,沒想到今生我還能看到公主血脈……」
馮吉抹了把老淚,「昔日公主拔擢垂憐,成全老小兒與亡妻,三十多年過去,亡妻兒女皆死於胡人之手,公主之恨,亦我之恨。」
青大娘母女的家人也亡於北方,聽了點頭。
「正是這個理。」
大娘替我戴上舊釵,摸摸我泛紅的眼尾。江風悠悠,山影慢褪。他們沒有多言,圍住我,讓船繼續往北邊走。
14
北邊果然起義頻發,光我們所見所聞,都不下二十起。
也難怪胡人分不出心與歸遠軍糾纏,調去重兵數萬威脅,逼著臨安皇帝和議。
這其中,最讓胡人頭疼的當屬河南府的劉隗,此子心狠手辣,打到哪裡就屠光哪裡的胡兵,卻不似平常武人易衝動,反而在數次交戰中顯現出沉穩機動的打法。
胡人朝廷數次圍剿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無奈之下發了懸賞:獻上劉隗人頭者,賞萬金,食邑千戶,封侯。
饒是這樣,往劉隗那裡投奔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年春夏之交時,劉隗決定進攻西京,也就是曾經的汴京。
酒樓、茶鋪,處處談得火熱。
「莫不是真有可能收回來了?」
幾個販商沽飲閒談。
「我看沒有十分,也有八分穩了。」一個往南北販賣布匹的商人道,「早年我便聽說禧宗朝的公主之女在劉隗那處,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漢室血脈,比南邊那些純正多了。」
此商笑道:
「憑著這位宗女相助,竟挖出了舊朝皇室的寶藏!花不完的軍費!不知多少舊臣良將投到他帳下,曾經小孟將軍在北邊的舊屬也帶著精兵去了,那可真是如虎添翼。」
說到這,另一人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怪道:「說起舊屬,那南邊的傅昂不也是小孟將軍的人,聽說當年他僥倖沒有被殺,後又起用,卻跟劉隗爭起潁州的地盤,這……又算什麼?」
同伴嘆息,「呵,都是一個天家的犬馬,竟自己人咬起來了。」
坐在窗邊的我,帷帽中垂下的手一蜷。
布商比他們跑得多,認識也清楚些,聞言擺手道:「哪裡算一家呢。」
「南邊朝廷昔年不過禧宗旁支,只是到底建了個朝廷,又有過江的大世家扶持。說是王室,實則權力旁落,大多在世家手裡。」
「就說那新繼位的越王,想殺傅昂,最終還是礙著燕家的面子,只向北邊納了歲幣,這才穩住了吵鬧不休的朝廷。」
而劉隗的聲名傳到南邊後,朝廷本想招安,屢次派使者前去,卻連劉隗的面也沒見著,只讓人傳了一句話,把南朝上下氣得要命。
布商湊前,故意吊同伴胃口:「你們猜,他說什麼?」
二人搖頭,直催他趕緊說。
布商直笑不語,把周圍座旁聽的那些客人急得抓耳撓腮:「你這漢子,說話真不爽利!」
這時閣樓上的老琴師撫弦停音,笑接過布商的話……
15
劉隗說,他自家有天子,不認別家。
眾人聽了先是一愣,繼而都不信。
「那宗女縱然是李氏正統皇親,可終究是女子,聽說還做過舞姬,如何能號令劉隗這樣的梟雄為她裙下臣?」
眾客笑琴師,「老漢,你編故事只顧稀奇,卻也忒荒唐了!」
馮吉也不爭論,笑一笑,隨著瀅姐啟唇,繼續彈琴。
這次他們唱的是永徽年間一個女子起義稱帝的故事。
曲調雄渾,隨著琴音錚錚,轉為哀愴,詞到文佳皇帝被俘殺害,鳳凰旗裂,軍民祭楓樹。
在座人都嘆惜。
「可嘆一位好女兒。」
「自古不平則鳴,這個文佳皇帝也是為那些被重稅壓迫的苦民發聲,說到底,這年頭,皇帝輪流做,若真能在北邊搶回汴京,給咱們老百姓一口安穩飯吃,是男是女也沒那麼重要了。」
眾人默默點頭。
曲還在彈。
我放下銀錢,起身離去。
策馬出城,到了郊外,一人上前牽繩,道:「汴京那邊的人回信說,城牆防禦與姑娘默畫下來的輿圖大差不差,主子便整軍拔營往那邊去了,留下一半兵符,請姑娘收好。」
我接過,妥帖塞進衣襟。
那親兵還說:「主子還留了這個,說是讓姑娘安心。」
我一看,卻是一個針線歪扭的虎頭娃娃。
本有兩個,他將男孩的留給了我。
我不由微微笑,回憶起從前。
16
誰能想到如今大名鼎鼎的劉隗,以前只是一個偷雞摸狗的乞兒呢。
劉隗那時的諢名叫「餓死鬼」,無父無母,沒人給他取名字。
我的僕人婆婆十分厭惡他,每次在門口撞到他又偷我們的雞蛋,便拿大棒子打他。
也是奇怪,他分明是個天生氣力很大的孩子,我還見過他單手將一隻與他搶食的瘋狗摔死。可對著婆婆,他從來只是悶頭挨打。
後來我才知道,婆婆和別的打他的人不一樣,婆婆打他,罵的是他不爭氣。
說他:「樹高的兒郎,不去戰場與胡人拼殺,反倒在婦孺家裡做些鬼鬼祟祟的營生,沒血性的賤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