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奔去廬州的路上,風雪太大,我乘的小船不慎撞了官宦人家。
船家夫婦怕得發抖,說這一家可不是好惹的。
不想這家公子看著冷冰冰,卻挺熱心腸。
沒有追究不說,還跳下冰水,將我掉入水的舊釵撈了起來。
船夫望著他濕淋淋的背影,咂舌,目光奇怪看向我,「姑娘與這家是舊識嗎?」
我擦擦舊釵上的水,搖頭,「素昧平生。」
「那他怎會為你做這種事?」船夫感嘆。
我撒謊。
「可能,因為他是個好人吧。」
話音落,對面船上一聲嗤笑。
1
對面船上一個穿白狐裘的公子,端的一身風流,寒冬臘月還搖著一柄摺扇。
手臂撐在欄杆邊,笑得眼角都飛起來。
「是,這位姑娘說得對,我們燕郎那真是臨安城裡最好管閒事的熱心腸。」
「這大雪天,姑娘去哪兒啊?」
「捎帶送你一程唄,反正燕郎是好人,順不順路都會答應的!」
我抿唇,默不作聲將釵戴回頭上。
船家夫婦倒替我歡喜,勸道:「姑娘不是有急事?這天咱這小船也走不動,只能靠岸等雪停,如今跟著他們的大船走,豈不便宜。」
我猶豫,掐著掌心。
那白裘公子懶懶挑眉,似譏似笑,「怕什麼,反正咱們素昧平生,你通身沒一件值錢的東西,還怕我跟燕郎害你嗎?」
話里的陰陽怪氣,連船家夫婦都聽出來了,面面相覷。
而我也確實有急事,不能耽擱,想著左不過只是一段路,何必撐硬氣誤事。
便謝過船家夫婦之前搭載之情,遞過銀子。
對面放下船板,我拎好包袱,別了船家夫婦,小心走過去。
那邊公子紆尊降貴伸過手,我沒有碰,拉著旁邊的船繩費力撐了上去。
福身。
「多謝公子。」
公子冷眼,哼一聲,握回手指,用力揮開扇子,扇得他自己都唇白了。
卻還沒有放過嘲諷我的機會,「堂堂梨園子弟第一的任寥寥,竟也落到這般田地,從前那些捧著你的王孫公子,給你的纏頭也夠買艘船了吧?」
他充滿惡意地上下掃視我一眼。
「弄成這樣,賣可憐給誰看……」
我面不改色,從包袱找出銀錢,一包都遞出去,「總歸不會賣給公子討嫌,區區薄資,聊當船費,請笑納。」
薛川不冷不熱扯唇,抵著扇柄推開,「得了,我惜命,領不起你的情。」
「這點恩,你還是自去還給這船的真正主人吧。」
他扇遮半張臉,露出一雙鋒利上挑的眼。
「你敢嗎?」
2
不敢的。
比起渾身是刺的薛川,我更惶恐面對燕縉。
自我進了梨園,由教習帶出去跳了第一支舞后,我便成了京城裡富豪人家常請的舞姬之一。
進宮樂宴,也是常有的事。
但無論席面有多高雅尊貴,我等這些舞樂子弟終究屬賤籍,免不了被一些貴客輕視羞辱。
遞過來最烈的酒,吞下去咽刀子似的,也要咽。
不入耳的玩笑,再難聽,也不能甩臉子。
更難堪的是,有一些人會把我們與妓相提並論,強逼相從,往往鬧得頭破血流,才能保住清白。
可得罪了貴人,叫他們不高興,日後也別想在京城混了。
因此帶我的師傅常勸我明哲保身,越是高門大戶,越要與主人家保持距離,勿要一時動情動心。損了聲名且不論,若情郎翻臉無情,怕是都難有立足之地。
我深以為然。
卻沒管好自己的心。
我愛上了燕縉,甚至有一瞬間想拋棄所有壓在身上的負擔,只求能與他長長久久。
燕縉也頗心愛我,不顧家中祖父嚴訓,私自置宅把我千金萬銀嬌養。
從此不叫我再喝一滴別人強勸的酒,不讓我舞任何一支不願意的舞。
他心性寡言,不怎麼講動聽的話,只悶頭做讓我歡喜的事。因我隨口一句王府開的海棠花好看,他便請人不知從何處移栽來碩茂一棵西府海棠。
整個京城,都找不到這樣大的海棠樹。
為此,向來克己復禮,從不為家族惹一絲污點的燕郎,第一次挨了祖父的家法。
那晚,脫下衣服,看到他一背血淋淋的鞭痕,我咬著唇哭個不停。
既怨燕家規矩大,不過一棵樹,就下這樣的狠手。又怪燕縉傻,既知會觸犯家規,何必自討苦吃,把一身好筋骨毀得稀爛。
燕縉趴著,從被子裡艱難伸手,摸摸我濕漉漉的臉頰,將我緊摳得泛白的手指拉到唇邊,輕輕咬了咬。
他說:「本為討你歡喜,卻惹你哭泣,是我不好。」
不是他不好。
是太好,好到讓我害怕。我不能再留在他身邊。
那一天後,我不告而別,逃到離他很遠的地方,卻還是聽見他的消息。
聽說,臨安燕郎為一個舞姬翻遍了整座城,狼狽得盡失往日風度,把老祖父氣得吐血重病。
但也算一件幸事。認清舞姬的無情後,燕郎悔悟清醒,砍了海棠樹,從此專心舉業,做高官,娶貴女,如魚得水。
這番他上北,便是為了向廬州世家錢公求娶嫡孫女。
3
「那錢小娘子可真真是天上有,地下無!世間配得上燕郎的女子,也就她了!」
跟隨燕家去求婚送雁的幾條船上,都是親戚朋友,今晚在燕家大船上設宴賞雪。
既然是去幫忙求親這件大喜事,席間自然談起了女方。
那高聲闊談的郎君本族依附燕家,言語中都捧著燕縉,笑聲一陣陣傳到角落。
燕家僕人引我坐下。
我安靜捧著一碗魚湯,吹了吹,想著趕緊暖一暖飢冷的肚子,然後悄無聲息離席。
不想席上忽然有些吵鬧。
有人看不上剛才裝相討好的郎君,奚落他。
「黃郎君,你日日海上風吹,見過幾個小娘子,又如何知道錢家姑娘的風采啊?」
原來這黃郎君本族是東海島上起家的,祖上捐了個小官,攀上燕家的高枝,替燕家做些海上生意,是個浮浪的紈絝子弟。
因此這些名門出身的公子小姐都不大瞧得起他。
這回去廬州,也是他死皮賴臉跟來的。眾人存著取笑的意思,弄得他臉一陣白一陣紅。
燕縉也不說話,只坐在上面端著一盞酒,摸著眉垂眸不知在想什麼。
那黃郎君下不來台,索性梗著脖子與人爭辯,「當今聖人後宮的錢皇后便是出自廬州她家,都說皇后傾國傾城,連那當初京城梨園第一的任寥寥都比不上。」
我喝湯的動作一頓。
席上也陷入怪異的寂靜。
黃郎君住在臨安不久,不知舊年事,還自顧自嘀咕:
「一門同脈,想來錢小娘子肯定也是極好的了……」
船窗外,雪落有聲,沙沙入耳,掩過了室內一瞬間不自然的靜滯。
席上有人嗤笑:「一低賤舞姬如何能與皇后相提並論,提她幹嘛?如今都不知死在哪裡,晦氣……」
我頭低得更深,借紗簾擋住身影。
薛川眼珠子一轉,卻盯住我,勾唇。
「說起舞姬……姑娘!我見你眼熟,以前在仿佛王府宴上見你跳過。」
「你順路搭船,我等都是不缺銀子的,不如跳一曲,為燕郎娶妻賀一樂,就當船費了?」
眾人聞聲紛紛回頭,這才詫異發現,角落坐了一個我。
4
窗開,薄薄風雪灌入,吹起紗幔。
席間不少人認出我,倒吸一口涼氣。
隨即他們把目光小心投向首座的燕縉。要是以前,旁人用這樣戲謔的話逼我跳舞,不論那人是何身份,燕縉當場便會冷臉,拉著我走。
現在不會了。
現在,他只會抬一抬眼睫,掃我一眼,倦怠扯唇,疏離道:「是麼,我倒沒認出姑娘是誰。」
他隨手輕慢擲出一塊金,滾在桌上,啷噹,落地。
如以前那些貴人,對待最卑賤的樂妓。
「既如此,便請姑娘賞個薄面吧。」
儘管心裡排演無數遍,知道他不會再予我半分憐惜,但看到他義無反顧幫我撈回舊釵時,我心裡還是存著僥倖。
心以為:他還是和從前一樣,是個很好的人。
那時的燕郎,不會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在他眼裡,梨園子弟靠自己本事吃飯,練曲習舞,練到喉嚨、腳底冒血。應和詩詞雅樂,傳唱英雄佳人、家國市井百年喜悲,是一件可以仰著頭驕傲的營生。
他曾蹲下,為我輕按有舊傷的腳腕,嘆息,「若我日後入朝,便進禮部,奏請陛下重整梨園,考舉女官,編入禮樂正冊,為你掙清名。」
現在想想,那話真是好聽。
也僅僅只是好聽。
我知道他心裡怨恨,此番不舞一曲,不知道後面還會有什麼麻煩。因大雪拖延,此地到廬州約莫也還有兩天路程,少不得只能熬一熬了。
但梨園子弟學出頭的,哪一個不是熬過來的。
我雖仰仗燕縉寵愛過過幾天好日子,至少還沒有忘本。
於是我神情不變,自然離座,穿過各方不明目光,走上前。
沒有撿那金子。
「為君一舞,不勞貴金。」
我直視燕縉,說:「風雪阻絕,幸得公子援手搭載。小女子蒲柳之質,能為公子賀舞,以作船費,足矣。」
說著,我看向旁邊的吹彈拍鼓的幾個青衣樂家。
「就請伴一曲『賀新郎』吧。」
在場人臉色俱變。
5
此支曲舞乃我師傅李七娘編排,為感念昔年滿朝君臣過江時,落在北邊抵禦胡寇的一個小將士。
胡塵踐踏中原之日,恰是小將士與娘子新婚。
那時也是仲冬時節,倉皇渡江的軍民百姓為爭船打得頭破血流。小將士勇武過人,搶到一艘小舟,肩上背著新娘子,把她和奶嬤嬤一起送上去。
他在水裡推著舟,送娘子最後一程,自己卻不打算過江。
娘子也是個烈性的,直接跳進水,把包袱全部扔給嬤嬤,堅定說:「家在這裡,你也在這裡,我還能去哪裡呢?」
小將士不吭聲。
他是個倔到頭的傻子。
他想要家國不受欺辱,亦想要心上人平安無虞。他打暈了娘子,讓嬤嬤帶上船過了江,自己穿著一身紅艷艷的新郎服,義無反顧奔赴戰場。
此曲配劍舞,凌厲悲愴。因實在違和當時朝中大多偏安一派的想法,因此剛排演出來,便被太常寺設為禁曲。
師傅也險些因此遭禍。
一生沒能看到此舞現世。
今日也是逢時,風雪紛紛,船行廬州。
那處邊境的歸遠軍與胡寇正打得焦灼,缺糧少衣。
這裡的滿座衣冠、錦繡兒郎,已忘了當年之恥,只等著羞辱一個舞姬,看她如何狼狽。
青衣樂家揣度著主人臉色,不敢伴奏。
我也不在意,將袖一收,淡然走到那呆住的黃郎君面前,抽出他腰間裝飾的佩劍,「借君寶劍一用。」
雪光、劍光晃過眼眸。
三十年間風與雪,梨園子弟散如煙。
中原故土舊人眼,倉惶一眨袖舞間。
……
我伴著江面寂寂雪聲,將這舞終現於世。
只可惜在場並無知音,師傅再如何一舞劍器動四方,嘔心瀝血譜國恨,在這些人眼裡也只是取樂罷了。
一舞畢。
眾人無聲。
我收劍,沒有看他們的神情,將劍歸還,黃郎君愣愣接過。
但大約室內燭火太輝煌,直視久了,酸人眼。我終究沒忍住,有些想哭,因此連禮也忘了行,慌忙走出船艙。
寒風吹面,借著茫茫江雪夜色掩藏,對著北邊淌下清淚。
燕縉不知何時跟了出來,良久,他在後面啞聲開口:「你去廬州到底幹什麼?」
背對著,我咬牙,咽下泣聲。
風吹淡了話,仿若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