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喪。」
6
得知我師傅李七娘病故,燕縉沉默,他走到我身邊,同我一起看向北邊。
他比兩年前更加寡言,臉頰瘦凹下去,眉骨陰影深刻,愈發襯出原本冷相薄情的氣質來。
這使我想起初遇的時候,在越王府。
時值春暮,我跟師傅演樂結束,頭上最珍惜的那根銀釵不見了。
我返回人去樓空的宴席上找。
本看見掉在桌子底下,誰知不知從哪裡跑出一隻野貓兒,含著我的銀釵一溜煙跑出去。
我提著裙子追。
追進花園裡,撞見一個仰頭賞花的郎君。
貓兒爬上樹,我急得不行,便喊那人,「郎君!幫我攔一下!」
白袍金冠的郎君十分冷漠,只是看著。
所幸悶熱了一陣,日頭轉西,瞧不見了,接著一襲涼風,把窗外院中的一大蓬西府海棠吹得落紅成陣。
把我的釵也吹下來了。
我訕訕過去撿起釵,認出他,心想:這就是適才席上那個唯一沒有看我跳舞的人。
那時的燕縉才是他真正的樣子,目無下塵,院裡的花都比一個舞姬能引起他的注目。
如今他也失去了對我的興趣,沒有任何話語質問之前我的離去。
他無言望了望落雪,垂眸,淡淡道了句:
「節哀。」
如此便是他在船上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和那個春暮都被他留在當年,他將要娶妻,成家,一直往前走。這是好事。
之後的兩日也沒有人再來尖酸刻薄,風雪也小了些,到廬州地界時,天氣轉霽,只剩一點雪粒柔柔飄著。
我同燕家人走相反的方向下船,他們搬下一箱箱繫著紅綢的大箱子,船上的人又都是鮮妍兒女,引得岸上人擠著看熱鬧。
我好不容易擠出人群,張望著。廬州我不熟,一直是師傅帶著樂班跑,正想著:去哪裡請個車夫帶帶路才好。
忽然後腦勺被人輕輕一拍,我驚愕回首。
高大男子彎腰,風霜吹刮的臉又添了新鮮的血痕,眉眼卻是年輕的。
「將軍?」
我小聲驚呼,正納悶他怎麼在這裡,忽然從他肩後察覺到不遠處一道沉沉的目光。
瘦骨一身的燕縉立在石階,看不清表情。
7
傅昂也察覺到不對勁,正要回頭看是誰,我趕緊拉住他手臂。
「走吧。」
走遠了,我才放下手,側眸不安地問:「邊界不是在打仗嗎?將軍怎麼在這裡?」
傅昂是歸遠軍首領,一軍之中皆是前幾年從北邊逃回來的歸正人。朝中偏安已久,歸正人不受重視,直到這兩年才好些。
如今這一戰是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贏了就能收回潁州,振奮南地萎靡已久的士氣。
師傅也正是因此,忍著病情也要往盧州來。
傅昂搖頭,眉間閃過一抹沉鬱,他拉我到一匹馬前,扶我上去。
「回去再說。」
策馬轉到了一地。
師傅的靈柩還停在中堂,樂班的人皆一身素白,眾人搭起棚,紙錢燒起來,飛到眼前。
眾人見我,皆是淚光閃閃。
「姑娘……」
我肅然一一頷首,謝過他們幫忙。

然後換好素服,系上麻繩,跪在靈前認認真真磕了幾個頭。
乃至忙到第二日,因師傅去世前沒來得及留下遺言,眾人不好擇地下葬。
說起來,臨安、廬州皆不是師傅故鄉,也沒有她的新郎——她想回的地方,想同穴而眠的人,都不能夠。
我只好做主先將師傅葬在廬州。
他日若有幸收回故土,再扶柩過江。
忙完這一陣,傅將軍才將我拉到一邊,說:「如今你師傅故去,我想,你可否做主解散了樂班?」
我攢眉,「為何?」
這位傅將軍曾經是師傅夫婿小孟將軍的麾下。當年他帶一隊兵千辛萬苦回到朝廷,卻不受重用,處處受到以越王為首的偏安派的打壓。
他本心灰意冷,不想在一次宴會中得知了李七娘的名號。二人私下相認,師傅拿回小孟將軍的遺物,並決心要幫歸遠軍立足。
依靠師傅在臨安送去的消息,傅昂哪怕遠在京城之外,也能更快了解朝廷動向,得知各家官員底細。由此傅昂漸漸與一些懷有相同志向的官員聯合,避開越王鋒芒,帶著安遠軍紮根廬州,暗中養兵操練。
師傅當年離開京城時,只帶我一個人。後來走遍江南,才陸陸續續組建了可以信任的這一班人。
這些年,師傅來往各地,以樂班奏演的名義買下幾艘船,實則一方面是遊說江南有志恢復中原的官宦人家,一方面則依靠這些船掩人耳目,運送各方援助的糧食衣裳,以及一些兵器。
我也算是北邊流亡過來的人,與家僕分散,流落到臨安做奴。
是師傅買下我,進了梨園。
在得知師傅在做這些大事後,我暗暗將存下來的錢盡數拿出來,站在了師傅這一邊。
可現在,傅昂卻要割斷樂班這條經營多年的線。
我不禁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接不下師傅這個擔子?」
8
傅昂立在新墳前,衣肩上還殘留擔棺材時留下的痕跡,聞言,他側眸驚訝。
「寥寥,你的能力,我堅信不疑,只是……」
他垂了垂眼睫。
地上翻出的枯草泛著腥氣。
「你在建康應該也聽說了,朝廷又有了議和的意思,張公與孫公都接連被罷相。我們歸遠軍也被強制召回,不許出戰。」
我並不氣餒,道:「此事本就有坎坷,非朝夕能成。若外頭有風聲,我帶著樂班先躲過這一陣便是,何必先言放棄?」
傅昂微笑,注目我良久,忽然,他說:
「寥寥,你這樣的人,其實不必像我們一樣經歷這些。」
寒風吹過,冬草依依。
他眼裡有些蕭索的意味,我看不下去,扭過頭,心硬道:「我是什麼人用不著你評定,你說這些,無非是因為師傅走了,嫌棄我是一介女流,幫不了你罷了。」
傅昂搖頭,「你師傅是女中豪傑,我敬重她,亦……」
他看我眼神一躲,咽了咽喉嚨,「亦敬你,重你。」
「只因我這段日子可能不會在廬州,擔心護不住你們,所以才希望你儘快解散樂班,與眾人歸隱些時日。」
我在袖中用力摳著手,心生不安,「你被貶了嗎?去哪兒?」
傅昂沒有說。
他伸手,摘去我頭上掉落的紙灰,顧左右而言他,「聽說燕家公子也來廬州了,他家在朝中有勢力,老燕公雖不偏向北伐,倒也不向著越王,是個中正之士。」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後面才恍然,他是囑咐我,若出了事,可求燕縉。之前在臨安,我和燕縉的事,他知曉。
可,到底出了什麼事,逼得傅昂連求助燕家這一條路都擺出來了。
之前在臨安,便是因為越王在查朝中消息如何走漏,我怕連累燕縉,才一聲不吭悄悄走了。
如今怎會又去依附他。
傅昂多的也不願意說了,他習慣性扶我上馬,我搖頭,不讓他扶,「我會騎。」
之前跟師傅到廬州,我的馬術便是他教的。
起初他連我一片袖子都怕碰到,現在倒習慣了。我以為他已經信任我,我以為我能成為和師傅一樣的人。
可傅昂還是說,我和他們不一樣。
見我悶悶不樂,他收回手,順手撈起韁繩,笑道:「那我給你執轡。」
因為身世如浮萍,擔著責任,師傅說,他和小孟將軍很像,年輕的兒郎,臉上總沒個笑容。
明明是昂揚瀟洒的年紀,卻活得像日暮。
因此見他對我笑,心裡難免一酸。心想:他果然是要走了,不知貶到多遠去,這麼吝嗇的笑也肯露給我一看。
9
不曾想,那一笑,竟是他給我的最後一個告別。
朝中風向又變了。
陛下暮年垂老,無子嗣,朝中以越王為首。越王向來是個好聲色的秉性,只求一隅富貴安穩,對那些總是攛掇北伐的官員厭惡至極。
因此他在歸遠軍作戰的同時,悄悄派人與北邊胡人和議。按照胡人要求,想休戰歸和,必須砍掉主戰將領首級函送上京,並加納歲幣銀三十萬兩,兩國降輩,稱伯侄。
越王答應了。
朝中鬧得聲議鼎沸,各陣營的人相互攻訐,先是兩個中樞相公被貶,緊接著傅昂被召回。
眼見傅昂被人帶走,我豈能坐視不理。
此事危急,我先按他所說的解散樂班,以免連累這些無辜之人。
請樂班的人聚集後,我說了自己的想法。
「仰賴諸位這兩年相助之恩,如今風起雲湧,非太平景象。師傅亦故去,小女子不忍諸位被牽連,決定今日各自散了。」
「諸位或去山林歸隱,或遁寺廟藏身。世事無常,望各自珍重,或許數年後還有重聚之時。」
眾人低頭默默,良久,互相對視一眼,卻是一起搖頭。
其中一位年歲較大的琵琶女,喚青大娘的,她走出來道:「雖說大難臨頭各自飛,我等樂人也是輕賤慣了,但決心相助七娘那日,我們就沒有想過回頭。」
她的女兒瀅姐亦頷首道:「從前我們這些在北邊四散飄零的樂人,無家無國,最常說的話便是『家事國事,皆是他人瓦上霜』,那時候走便走了,父母兄弟也顧不上的。」
她牽著母親的手,走向我。
「可如今,我們僥倖過江,跟著七娘,有了家,認了國,更明白了咱們命雖輕,卻還是個對家國有用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