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下崗二十年,全靠我媽賣麻辣燙養活。
他每天穿得破破爛爛,騎著個爛自行車出門,說是去打零工。
直到那天,交警給我媽打來電話。
「陸女士嗎?你丈夫姜大成發生交通事故,駕駛的勞斯萊斯被撞……」
我媽愣在攤位前,手裡還拿著一把剛洗好的香菜。
「你說他開什麼車?」
「勞斯萊斯,登記在他本人名下。」
我媽放下香菜,把滿是凍瘡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看向我:「玥兒,收攤,咱不賣了。」
1
我們趕到交警隊的時候,我爸正坐在調解室里。
他那身穿了五年的工裝外套破了,露出裡面的阿瑪尼襯衫。
雖然只露出了領口的一個標,但我認得。
上個月我發獎金,想給他買件好衣服,曾經去看過這個牌子,一件襯衫抵我媽出攤半個月的利潤。
當時他說:「買什麼名牌,那是資本家騙錢的玩意兒,給我買兩包紅塔山就行。」
現在,那件「資本家騙錢的玩意兒」正穿在他身上,被那件沾滿油污的工裝外套遮得嚴嚴實實。
「陸梅!玥兒!」
看見我們,我爸眼神慌了一下,但很快換上了一副愁苦的表情。
「我對不起你們娘倆啊!我闖大禍了!」
他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我就是給老闆開個車,想賺點外快,誰知道那個外賣員突然衝出來……這車幾百萬啊,把咱們家賣了都賠不起啊!」
我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交警拿著事故認定書走過來,皺著眉打斷了他的表演。
「姜大成,你胡說什麼呢!誰要你賠了!這次事故是對方全責,你這是正常直行。」
我爸愣住了,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對方,全責?」
「對,外賣員闖紅燈,該對方賠你錢!」
交警看了看我和我媽,又看了一眼我爸,「你是車主,保險公司的人馬上就到,你準備一下手續。」
空氣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剛才我爸的哭嚎更讓人窒息。
我媽往前走了一步,那雙常年泡在水裡洗得發白的手緊緊攥著衣角。
「警察同志,您剛才說,誰是車主?」
交警翻了一下手裡的文件啊。
「姜大成啊。這是他的車,庫里南,還是頂配。我說大叔,你有這車還穿成這樣,體驗生活啊?」
交警開了個玩笑。
但我笑不出來。
我媽也笑不出來。
我爸的臉,瞬間慘白。
「那什麼……這車……」
我爸眼珠子亂轉,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流,「這是抵債的!對,以前有個老闆欠我工錢,拿這個抵的……」
「姜大成。」
我媽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但很冷。
「二十年了,你跟我說你下崗了,沒收入,家裡買鹽的錢都是我一碗一碗麻辣燙燙出來的。」
「你哪來的錢借給老闆?哪個老闆欠你幾百萬的工錢?」
我爸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這個謊圓不回來。
這二十年,他從不往家裡拿錢,可花的每一分錢都要跟我媽報帳。
買包煙五塊錢,修自行車十塊錢,甚至剪個頭髮都要跟我媽拿錢。
他哪來的錢?
除非,他騙了我們,騙了整整二十年!
「先回家。」
我爸突然站起來,語氣變得急躁,想去拉我媽的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回家我跟你們解釋。」
我媽側身躲開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眼神里只剩下冰冷和譏誚。
「你不用回去了。」
「姜大成,既然你有勞斯萊斯,那個漏雨的家,你應該也住不慣了。」
說完,我媽拉著我就走。
我爸急了,想追出來,被剛進門的保險公司理賠員攔住了。
「姜總,請您簽個字,確認一下定損金額。」
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被困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一邊應付理賠員,一邊焦急地看著我們的背影。
真是,好一個姜總!
2
出了交警隊,我媽沒哭。
她帶著我去了商場。
「玥兒,餓了吧?咱們去吃點好的。」
她帶我去了頂樓那家平時我們看都不敢看的日料店。
這地方,人均五百。
以前路過這裡,我爸總會呸一聲,說:「吃生魚片?那是野人才幹的事!一頓飯夠咱們家吃半個月了,敗家!」
我媽以前也捨不得。
但今天,她點著菜單,指著那些最貴的刺身拼盤。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來一份。」
服務員看著我媽那身還帶著油煙味的舊羽絨服,眼神有點遲疑。
「女士,我們這裡是先結帳後用餐。」
我剛要掏手機,我媽按住了我的手。
她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
那是張工行的儲蓄卡,卡面都磨花了。
「刷卡。」
菜上齊了。
海膽、金槍魚、牡丹蝦。
精緻得像藝術品。
我媽夾起一片生魚片,放進嘴裡,嚼得很用力。
「玥兒,好吃嗎?」
「好吃。」我喉嚨發緊。
「好吃就行。」我媽笑了笑,眼角擠出深深的魚尾紋,「二十年了,我沒吃過一頓現成的飯。每天都在那個攤位上,聞麻辣燙的味兒,聞得我都要吐了。」
「媽……」
「玥兒,你說,一輛勞斯萊斯得多少錢?」
「至少七百萬吧。」
「至少七百萬。」我媽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我一碗麻辣燙掙五塊錢,我要賣一百四十萬碗。」
她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
「一天賣兩百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休息,也要賣二十年。」
「正好二十年。」
我媽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姜大成沒有工作,這二十年,他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從家裡拿的,可是……他明明就有錢!卻看著我像頭驢一樣給他拉磨。」
我握住我媽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手背上全是燙傷留下的疤痕,冬天還會生凍瘡,裂開一道道血口子。
而姜大成的手,白白嫩嫩,連個繭子都沒有。
他說他體質特殊,不長繭。
現在看來,那是養尊處優養出來的。
「媽,我們要查。」
我是做財務的,對數字敏感,對資產更敏感。
「他肯定不止有這一輛車!他的錢哪來的?去了哪?這二十年他在外面乾了什麼?我們都要查清楚。」
我媽點了點頭。
「查。」
「不僅要查,屬於我的,我都要拿回來。」
「我要讓他變回真正的窮光蛋。」
吃完飯,我們沒有回那個老破小。
我用手機訂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套房。
姜大成打了三十多個電話,發了五十多條微信。
我媽一個沒接,一條沒回。
晚上,趁著我媽洗澡的工夫,我打開了電腦。
查一個人的資產,對於我來說,不算太難。
我知道他的身份證號。
嘗試登錄了幾個常用的政務服務 APP,包括個人所得稅 APP。
進去了。
看著上面的任職受僱信息,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宏達建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姜大成。
「天賜貿易有限公司」,股東:姜大成。
而且,這兩家公司的註冊時間,都在 2005 年左右。
也就是他「下崗」那一年。
所謂的下崗,根本就是個幌子。
他是辭職下海經商了。
而且,他成功了。
但他瞞了我們整整二十年。
我繼續查。
我在他的支付寶關聯帳戶里,發現了一個子帳戶。
親情卡。
開通對象備註是:「天賜」。
每個月的額度是兩萬。
而且幾乎每個月都刷爆。
天賜。
姜天賜。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進我的眼睛裡。
我是姜玥。
玥,是古代傳說中的神珠。
聽起來好聽,其實就是石頭。
而天賜,是上天賜予的寶貝。
我手抖著,截下了所有的圖。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姜大成發來的一條語音。
我點開,調成聽筒模式。
「玥兒,你勸勸你媽,別鬧了。男人在外面有點排場那是為了做生意!那車真是抵債來的!你們趕緊回來,爸給你們帶了宵夜,是你媽最愛吃的烤紅薯。」
烤紅薯。
五塊錢一個。
這就是他給那個跟他吃了二十年苦的女人的補償。
而那個叫「天賜」的人,每個月花兩萬。
我沒回消息。
我打開了我爸支付寶關聯的淘寶帳號。
收貨地址:濱江一號院,3 棟 1201。
收貨人:林婉。
濱江一號院,我們市最貴的富人區。
所有的拼圖都湊齊了。
有公司,有豪宅,有豪車。
還有一個叫「林婉」的女人,和一個叫「姜天賜」的兒子。
這才是姜大成的「家」。
3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媽退了房。
我們沒去找姜大成。
我們直接去了濱江一號院。
我要讓我媽親眼看看,她的血汗錢,供養出了一個什麼樣的「家」。
那小區管理嚴格,一般人進不去。
我去找了房產中介,說想看 3 棟的房子。
中介小哥很熱情,帶我們進了小區。
站在 3 棟樓下,我媽抬頭看著 12 樓。
那裡的陽台很大,種滿了名貴的花草,還有一隻純種的邊境牧羊犬在跑來跑去。
「媽,那就是他的家。」

我指著那扇落地窗。
「那隻狗吃的狗糧,可能都比咱們吃的米貴。」
我媽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陽台。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寶馬停在了單元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
女人大概四十來歲,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穿著修身的羊絨大衣。
男孩十六七歲,穿著一身耐克的運動裝,手裡拿著最新的 iPhone。
「媽,我要買那個限量的球鞋,八千多,爸說讓我找你。」男孩一邊走一邊撒嬌。
「買買買,他姜大成就是個死摳的守財奴,當年為了不分財產給那對母女,死活不肯離婚,這都多少年了,還一直跟她們裝窮,我也是服了他的!」
「不過你放心,你是他唯一的兒子,他的財產以後都是你一個人的,媽跟你保證!」
女人笑著戳了戳男孩的頭,「不過最近你爸那個破車撞了,心情不好,你少去煩他。」
「切,那破勞斯萊斯,早該換了,讓他買蘭博基尼他不買。」
他們說著話,走進了單元門。
我感覺我媽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八千多的球鞋,姜大成的私生子說買就買。
可我呢?
大二那年,我想考雅思,報個班要六千。
姜大成在飯桌上摔了筷子。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將來還不是要嫁人!六千塊?把你爸賣了得了!」
最後那錢是我媽偷偷去賣了血,又借了遍親戚才湊齊的。
原來,他不是沒錢。
他是覺得我不配花他的錢。
那個女人叫林婉。
那個男孩叫姜天賜。
他們的每一寸光鮮亮麗,都是從我媽身上剝下來的皮。
「走。」
我媽突然轉身。
「媽,不去撕了他們嗎?」我以為我媽會衝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