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王誠提著早餐走進來。
「莉莉,孩子都住院了,旅遊取消吧。」
女兒堅決地說:「不行,我整整看了半年才訂好的酒店和機票,現在取消,虧大了。」
王誠手一攤,「那洋洋怎麼辦,這個樣子能去嗎?」
「洋洋不去了,反正他海鮮過敏,去了也是這不能吃,那不能吃,我媽照顧洋洋吧。」
4
我接早餐的手突然就僵住了。
原來女兒半年前的計劃里,就沒有我。
虧她還說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我想笑。
但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堪的笑。
王誠拉拉女兒的衣袖,女兒才驚覺說錯了話。
她趕緊找了個藉口逃也似地離開病房。
「媽,我們先回去收拾東西了,要不然下午的飛機來不及了。」
看著女兒離開的背影。
我突然覺得這些年的付出沒意思極了。
她的每一天都在我的計劃里。
而我卻自始至終都不在她的計劃里。
整整一個星期,我和洋洋是在醫院度過的。
蕁麻疹很癢,洋洋時不時地就想撓。
我得時刻看著他,一步也不能離開。
好不容易熬到洋洋出院,我卻累倒了。
我躺在床上。
喉嚨著火了一樣,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刀片劃拉。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哇」一聲。
洋洋的哭聲撕心裂肺。
我噌一下從床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到客廳。
只見洋洋打翻熱水壺,熱水濺在腿上瞬間燙出幾個水泡。
我手忙腳亂地用涼水沖了半小時,又趕緊把孩子送到醫院。
好在孩子不要緊。
醫生簡單處理了一下,又讓我帶回了家。
回家後才發現,電話差點被女兒打爆。
消息更是一條接著一條。
【媽,你老糊塗了嗎?讓四歲的孩子燒開水。】
【你是誠心不讓我們好好玩,是吧?】
【沒想到你這大歲數的人了,心裡這麼陰暗,竟然會拿孩子撒氣。】
我心裡刀割一樣。
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洋洋是我從小帶到大的外孫,我還能害他不成?
王蘭故意給孩子嘴裡塞蝦,她說奶奶是無心的。
洋洋只是燙了幾個小水泡,她不問青紅皂白,劈頭蓋臉地給我安了一堆罪名。
他們在瓊島十天,我一次都沒有打擾過。
即便我累得刀口疼,睡眠嚴重不足,也沒有找她訴過一句苦,怕給她心裡添堵。
她倒好把孩子往我手裡一丟就去玩了。
我和孩子這幾天在醫院怎麼吃?怎麼睡?
她一句都沒有過問過。
整天只知道美美地發朋友圈。
我是看他們快上飛機了,才發了個洋洋受傷的消息。
沒想到還被她罵。
小小的洋洋都比她頂用。
要不是孩子看我病倒,也不會為了給我沖一包感冒藥燙傷自己。
我越想越委屈,抱住洋洋大聲哭起來。
懂事的洋洋使勁用小手擦我的眼淚,「外婆不哭,洋洋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晚上,女兒怒氣沖沖地進了門。
東西還沒放在地上,就開始數落我。
「媽,你至於嗎?不就是沒帶你去瓊島,你作成這個樣子幹什麼啊?」
「虧我還在瓊島精心給你挑選了禮物。」
女兒給我的禮物,只是一條花花綠綠的沙灘巾。
十幾塊錢的東西皺皺巴巴,一看就知道是他們拍照用過的。
她就算敷衍我一下,都不願意買一條新的。
鈍痛從心口漫開,堵得喉嚨發緊。
我心碎了一地。
王蘭抱住洋洋,一個勁地說:「我的乖乖,疼不疼啊,快讓奶奶看看。」
「哎呦,這麼大的水泡啊,真是可憐孩子了,奶奶的心都疼了。」
說著假意抹幾把眼淚,「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去瓊島,留下來照顧你。」
胸腔里一團怒火噌一下冒上頭頂。
太陽穴突突的疼。
我終於忍無可忍,「好,既然我如此惡毒,如此無用,我走,我馬上走。」
空氣突然靜止。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我走進房間,提出一個黑色的手提包。
王誠臉色驟變,過來拉我,「媽,有話好好說,你別走,走了我們怎麼辦?」
「你媽媽退休了,正好可以照顧你們。」
「哎,親家母,我參加了老年舞蹈隊,天天要排練,可沒有時間。」
我第一次挺直腰杆,不管不顧地說:「那是你的事,與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既然你說過,退休後一定會來替換我,那請遵守約定。」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5
剛下了兩節樓梯,身後防盜門啪一聲被大力關住。
裡面傳來爭吵聲。
「莉莉,你也不說攔著點,你媽走了,我們怎麼辦?」
「就是,我可照顧不了你們,洋洋我從小沒帶過,和我又不親,再說了,我退休生活每天都安排的滿滿當當,哪有那個閒工夫管你們。」
兒女不慌不忙地說:「急什麼?我媽就是耍耍小性子,她想讓我攔著她,我偏不攔,不能給她慣這種壞毛病。」
「媽,你先應付兩天,我保證,不出三天我媽絕對屁顛屁顛自己跑回來。」
王蘭推脫,「我連飯都不會做,怎麼應付?你還是把你媽叫回來吧。」
女兒斬釘截鐵地說:「現在不能叫她,否則她會蹬鼻子上臉,她在這裡無親無故,除了這裡別無去處,你們把心放肚子裡吧。」
女兒的話給了我當頭一棒。
我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原來她一直覺得我無處可去,才會這麼有恃無恐。
當初為了給她湊錢買婚房,我把老家的房子賣了租房住。
一聽她孕反嚴重,我又義無反顧地到這個陌生的城市照顧她。
可到頭來,卻成了她拿捏我的籌碼。
我只覺得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被她連肉帶血狠狠剜去了一塊。
我在這裡是無親無故,是沒處可去。
但並不代表我會回頭。
我提著行李,找了一家連鎖酒店。
進門先好好洗了個熱水澡。
我躺在寬大的零壓床上,覺得腰酸背痛都緩解了。
這些年。
我一直睡在女兒家的雜物間,七八個平米的屋子逼仄得很。
只夠放下一張單人摺疊床。
我在那張摺疊床上一睡就是五年。
女兒每次都說,「媽,等我發年終獎了,給你換個沙發床。」
可五年過去了,她的年終獎發了一次又一次,沙發床卻從來沒著落。
我給自己點了一分外賣,麻辣口味的烤魚。
這些年,為了迎合他們的口味。
我一直做很清淡的飲食,差點忘了,我最喜辣。
一頓麻辣魚,我吃得酣暢淋漓。
女兒的電話打進來。
我看了一眼無動於衷。
直到第三次打進來,我才慢吞吞地接起來。
「媽,王誠的深藍色西服你放哪裡了?明天早上他有個很重要的會議要參加。」
「衣帽間靠窗邊左手柜子里。」
一陣翻東西的聲音傳來,「找到了,衣服有點皺,媽,電熨斗在哪裡?」
「陽台第三個柜子里。」
「這……電熨斗怎麼用呢?水從哪加進去?」
「裡面有說明書,自己看。」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我能想像出女兒一臉的錯愕。
這些年,我真是把她慣壞了。
什麼事都大包大攬。
洗衣服做飯,做家務管孩子,我像個八爪魚一樣面面俱到。
我離開以後,他們連自己的衣服都找不到。
不過這些都與我沒關係了。
一夜無夢,我美美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五點半的鬧鈴響了。
我關了繼續睡。
往常這個時間點,我起床,熬粥,烙餅,攤雞蛋,變花樣地給他們做早飯。
等我做好了,才叫他們起床。
一想到今早他們雞飛狗跳的場景,我就很得意。
果不其然,女兒的電話又來了。
「媽,燃氣怎麼打不著火了?」
6
我一口氣說了三點。
「第一,檢查燃氣表的電池有沒有電。」
「第二,檢查燃氣灶的電池有沒有電。」
「第三,檢查安全閥是否打開。」
電話的背景里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莉莉,快點啊,到底早飯能不能好,我今天要遲到了。」
「莉莉,你們怎麼起這麼早,就不能小聲一點嗎?還讓不讓我休息了?」
「媽媽,我要尿尿……」
女兒崩潰的聲音響起。
「你們能不能別喊了,沒看到我都焦頭爛額了嗎?」
「叫你攔住你媽,你非不聽,這會亂髮什麼脾氣?我不吃了!」王誠摔門而去。
「哎呀,乖乖,你怎麼尿褲子裡了。」
洋洋哇一聲哭出來,「奶奶,我實在憋不住了……」
我默默掛斷電話。
這才一個早上,全家人都亂套了。
往後的日子夠他們喝一壺的,好在我再也不摻和了。
我給老閨蜜打了個電話。
老閨蜜一聽我準備去瓊島旅遊。
立即說:「雲嵐,你終於想通了,我早就給你說過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不必事事為他們操心。」
「這樣吧,我陪你一起去,我們也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現在就定機票。」
坐在飛機上。
我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要去瓊島了。
第一次坐飛機,我很興奮。
我更興奮的是,我終於跨出為自己而活的第一步。
在瓊島,我和老閨蜜匯合。
我們一見面就馬不停蹄地遊玩起來。
清涼補喝了,椰子飯吃了,海風吹了,貝殼撿了,浪花拍了……
這麼多年,我還沒有這麼自在過呢。
我和老閨蜜就住在海景酒店。
晚上聽著海浪的拍打聲,往日的陰霾一掃而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