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前,為了給女兒省幾百塊的家政費。
我忍著剛做完手術的腰痛,幫她衛生大掃除。
擦完最後一扇玻璃。
我把沙發底下掏出來的一袋過期咖啡泡了。
苦苦的,酸酸的,並不好喝。
女兒回家看見桌上半杯咖啡,突然怒了。
「媽,你是吸血鬼轉世嗎?不就擦兩塊玻璃,恨不得把家裡的好東西全裝進肚子裡。」
「哪個當媽的像你這麼不要臉,連女兒家的便宜也不放過。」
「今天是一杯咖啡,明天是不是連房本都得揣你兜里?」
女兒摔門而去。
沒過一會,往家族群發了一張她和婆婆的自拍照。
【888的下午茶,只與值得的人共享。】
我手一滑,杯子哐嘡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原來,在她眼裡,我這個帶工資的保姆。
連一杯過期咖啡都不配喝。
1
晚上六點,女兒的電話打進來。
「媽,我送婆婆的退休禮物落家裡了。」
「就在梳妝檯抽屜里,你幫我送到祥雲酒店888包廂。」
「騎電動車吧,這樣快一點,路過鮮花店順便打包一束康乃馨。」
女兒的電話匆匆掛了。
我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我以為她是要為下午的事向我道歉。
沒想到一句也沒提,還把我當跑腿一樣使喚。
拉開抽屜,一條金光閃閃的大金鐲子晃得我眼花。
退休的時候,女兒也送過我一個鐲子。
「媽,我們剛結婚手頭緊,只能給你買個銀鐲子,等過幾年一定給你換個大金鐲子。」
眼看金價越來越高,大金鐲子我早已不奢望。
今天幫她洗衣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金飾的小票,售價五萬八。
我興高采烈的,還以為是她偷偷給我準備的驚喜。
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
苦笑一聲。
我將金鐲子裝進包中,抓起一件外套就出門了。
按女兒的要求在樓下花店包了一束康乃馨。
我騎著電動車走到半路,忽然下起小雪。
空氣又濕又冷,我的心也又濕又冷。
拐彎時,一輛小轎車橫衝直闖駛過來,直接把我逼進綠化帶。
我緊急剎停,車身側翻,將我狠狠摔在地上。
眼前一陣眩暈,緩了一會才爬起來。
我奮力把電動車從綠化帶拽出來。
車筐里的花莖折了幾根,包裝紙也皺了。
我心疼不已,188的花,十斤排骨錢呢。
女兒的電話又打進來。
「媽,半個小時了,你怎麼還沒到?」
「剛才一輛車……」
「好了好了,沒空聽你扯東扯西,這點小事也要我催。」
「快點吧,菜都已經上桌了禮物還沒到,你這樣磨磨蹭蹭太讓人掃興。」
女兒不等我開口,直接掛斷電話。
我怔在原地,喉口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膝蓋磕破了皮,隱隱滲出血。
我忍著痛,又騎上電動車趕路。
等我趕到酒店的時候,女兒已經站在門口等我。
「快快快,媽,花。」
我拖著腿一瘸一拐地踏上台階。
她從我手中接過花,嫌棄地看一眼,「媽,你怎麼回事?」
「你看看這花頭都掉了,包裝紙也皺皺巴巴的,早知道我找跑腿訂一個。」
女兒把折斷的幾支花抽出來扔給我。
一邊整理包裝紙一邊快步走進酒店,根本沒發現我摔了一跤。
我心裡空落落的疼。
等她走遠,我才想起包里的禮盒沒掏出來,只好送進去。
推開888包廂的門。
女兒正將鮮花獻給婆婆,整個包廂的鼓掌聲震耳欲聾。
「王蘭,你真是羨慕死我們這些老姐妹了,哪找的這麼好的兒媳婦?」
「是啊,又是請我們吃飯,又給你送花,我都眼紅了。」
見我闖入,熱鬧戛然而止。
2
王蘭仔細看我一會,突然站起來說:「呦,親家母,你怎麼來了?」
「快快快,進來坐下和我們一起熱鬧熱鬧。」
此時我一身泥。
頭髮濕噠噠地貼在額頭上,穿一件灰舊的羽絨服。
與包廂里一群身穿旗袍,披著羊毛披肩的精緻女人格格不入。
眾人嫌棄的目光當場能把我刺穿。
我硬著頭皮把禮盒遞過去,「莉莉,你禮物忘拿了。」
坐在門口的女兒尷尬地接過去。
迅速起身把我推出門外,「不了,她吃不慣外面的飯菜。」
包廂外,女兒黑著臉。
「你怎麼不打電話直接就闖進去了,看看你這一身髒的,多讓人難為情啊!」
「這裡面都是婆婆的同學、閨蜜,你不熟悉待著會破壞氣氛,趕緊回去吧。」
「對了,待會洋洋學完琴,李誠也會帶他過來,你正好歇歇不用做晚飯了。」
女兒轉身進了包廂。
只留下我一人獨自站在門外,活像一個自討沒趣的小丑。
包廂內再次傳來熱烈的歡呼聲。
「哇,兒媳婦還準備了大金鐲子啊!」
「瞧瞧人家這兒媳婦,又孝順出手又大方,比女兒都頂用。」
「是啊,妥妥的貼心小棉襖。」
我像丟了魂一樣走出酒店。
眼眶微微發酸,心裡更是酸澀不已。
我的小棉襖最終是穿在了別人身上。
晚上十點。
一家人有說有笑的進了門。
女兒提著一個打包盒遞給我。
「媽,我給你打包了你愛吃的排骨。」
我心一動。
看來她是知道自己過分了,主動想給我道歉。
母女哪有隔夜仇,我給她個台階下吧。
剛想接下排骨,四歲的外孫跑過來。
「媽媽,你不是說剩菜打包給流浪狗吃嗎?難道外婆是流浪狗嗎?」
孩子的話,像一記耳光打在我臉上。
心突然就裂了一個大口子。
一股苦澀漫延在心間,怎麼都揮之不去。
女兒訓斥外孫,「這孩子胡說什麼呢,我特意給你外婆買的。」
「媽媽,老師說小孩子不能撒謊。」
女兒臉上掛不住了,「我沒撒謊。」
「你就撒謊了。」
「我沒有。」
我揉揉太陽穴,疲憊地說:「好了,放冰箱吧,我這會不想吃。」
「那媽我放冰箱了,明天你記得吃。」
「對了,媽,這幾天你好好放個假吧。」
「洋洋奶奶不是剛退休嗎?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明天帶她去瓊島,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瓊島?
塵封的記憶猝不及防地跳出來。
瞬間刺痛我的神經。
女兒大學畢業對我許諾,「媽,我拿到年終獎就帶你去瓊島旅遊。」
年終獎是拿到了,可那年趕上一場傳染病大爆發,哪也沒去成。
女兒結婚前又對我說:「媽,蜜月旅行我們決定去瓊島,到時候帶你一起去。」
可我怎麼好意思跟著小倆口去,只能推脫說自己身體不舒服。
後來我退休了,和老閨蜜約好一起去瓊島旅遊。
結果女兒孕反嚴重,喝水都吐,我只能退了機票急匆匆地趕到這裡悉心照顧她。
再後來,我伺候她坐月子,幫她帶孩子。
忙得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
女兒不止一次地說:「媽,等洋洋大一點,我們一家去瓊島過年。」
我等了這麼多年,等來的卻是她要帶婆婆去瓊島。
心裡那點期待瞬間土崩瓦解。
女兒看到我落寞的神情。
上前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
「媽,我是為了你好,你最近剛做完手術,我這才想把一家人帶出去讓你好好休息休息。」
女兒說的冠冕堂皇,而我卻如墜冰窖。
不過是她找了一個理由,不願帶我一起去瓊島罷了。
我壓下情緒,淡然地說:「也好,讓你婆婆儘快熟悉一下你們的生活習慣,從瓊島回來就搬來伺候吧,我明天就搬出去。」
3
女兒瞬間變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媽,你什麼意思?」
「我婆婆才剛退休,你怎麼能這麼自私,直接甩手不幹了。」
「我婆婆辛苦了一輩子,她就不能享受幾天好日子嗎?」
原來女兒也知道。
照顧他們一大家子不是個輕鬆的活。
怎麼輪到她婆婆,她這麼維護。
輪到我頭上,卻是天經地義。
我沒好氣地說:「不是你婆婆信誓旦旦地說,退休後要替換我的嗎?」
五年前。
王蘭拉著我的手說,「親家母,我工作太忙照顧不上莉莉,你剛好退休,就辛苦你了。」
「你放心,等我退休, 一定來替換你。」
女兒被我懟得無話可說,只扔下一句,「這……這是兩碼事。」就轉身離開我的房間。
我枯坐在床上半宿。
心裡不是個滋味。
半夜起來上廁所,聽到女兒房裡傳出聲音。
「莉莉,真不帶你媽一起去嗎?萬一她不高興走了,我們怎麼辦?」
「放心吧,我媽一個人能去哪?她就是嘴上說說而已。」
「今天我故意給她找茬甩臉子,以她那個性子,肯定會以為自己做錯了,上趕著巴結我們。」
「冬天去瓊島多貴啊,我們一家,再加上你媽和小姨,五個人來回機票都得兩萬多。」
「瓊島現在房價高,我媽要是去了,還得多占一間房。這雜七雜八加起來又得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現在消費降級了,能砍的砍掉吧。」
我的心如同被撕裂一個大口子,不停地往裡灌冷風。
這次出遊連王誠那個沒見過幾次面的小姨都有份,我卻是那個被砍掉的人。
我捂住心口,痛得不能呼吸。
回顧我這大半輩子。
老伴去世的早,我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把女兒養大。
供她上大學,貼錢給她買房子。
甚至現在全家的生活費都靠我的退休金支撐。
我一直任勞任怨。
幫女兒做家務,照顧孩子,讓他們心無旁騖的踏實工作。
在我眼裡,我多分擔一點,女兒就能多輕鬆一點。
她是我的獨生女,我不心疼她,誰心疼她?
可現在看來,我才是那個沒人心疼的可憐蟲。
從今天開始,我要換個活法。
他們的日子我再也不摻和了。
我回房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東西不是很多,幾件舊衣服而已,收拾起來很快。
就在這時,女兒抱著洋洋突然衝到我房中。
「媽,你快看洋洋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吐了。」
洋洋呼吸又急又淺,小臉通紅。
胸口劇烈起伏,四肢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動著。
我立即反應過來,這是吃蝦引起的嚴重過敏。
「快,送醫院。」
幸虧送醫及時,洋洋排除了危險。
但孩子還伴有噁心嘔吐,身上的皮膚更是出現了大片的蕁麻疹,需要住院。
女兒看著可憐的孩子,小聲說道:「今天我沒讓洋洋吃蝦啊。」
洋洋兩歲的時候吃蝦泥粥犯過一次。
從那以後我特別注意,一點蝦肉都不給他吃。
按理說女兒很清楚,絕對不會給孩子吃蝦。

洋洋自己也知道,要是給他蝦。
他會一本正經地說:「外婆說我蝦肉過敏,不能吃。」
第二天,洋洋終於好點了。
他開口說:「我說我不能吃蝦,奶奶非要我吃。」
「說我多吃幾次就不過敏了,上樓的時候硬給我嘴裡塞了好幾個蝦。」
女兒小心地看我一眼,嘟囔著:「洋洋奶奶也是無心的,她沒帶過洋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