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錢都還了債,我的工資結算還沒有到帳。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間,衝上二樓。

主臥的門虛掩著。
陸宴正坐在床邊,給宋婉喂水。
我推開門。
陸宴皺眉回頭:「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我抓住門框,支撐著身體。
「陸宴。」我聲音嘶啞,「給我結工資。現在。」
「你瘋了?」陸宴放下水杯,壓低聲音,「小點聲,婉婉剛要睡著。」
「我爸在醫院搶救。」我盯著他,「我要錢。那是我應得的。」
陸宴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我推出去,又反手關上門。
走廊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爸搶救?」陸宴冷笑,「林知意,為了要錢,你連這種謊都撒得出來?上個月你不是說你爸已經好轉了嗎?」
「是真的。」我抓住他的袖子,「求你。把尾款給我。哪怕先給兩萬也行。」
陸宴甩開我的手。
我撞在牆上,滑坐在地。
「沒有。」陸宴整理了一下袖口,「要想拿錢,就在這裡跪著。跪到天亮,我就信你。」
說完,他轉身要回房間。
「陸宴!」我喊住他,「那是一條人命。」
陸宴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婉婉剛才做噩夢了,需要人陪。」他說,「別再吵,否則一分錢都沒有。」
門關上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我拿出手機,給通訊錄里所有人發信息借錢。
卻沒有人回。
昔日的朋友早就拉黑了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直到夜裡的十二點。
手機再次震動。
是一條簡訊,來自醫院。
【林正國患者搶救無效,於夜晚十一點五十八分確認死亡。請家屬儘快來院辦理手續。】
我看著螢幕上的字。
每一個都認識,卻不想明白他們連在一起的意思。
房間裡傳來宋婉嬌軟的聲音:「阿宴,我怕……」
接著是陸宴溫柔的低語:「別怕,我在。」
我撐著牆,慢慢站起來。
燒似乎退了。
身體出奇的冷,也出奇的輕。
我轉身,下樓。
回到保姆間,我打開行李箱。
裡面只有幾件舊衣服。
我把那本記了三年的《情感服務詳單》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喪葬費:無價。】
【狀態:已由林知意本人支付。】
【餘額:兩不相欠。】
我撕下這一頁,貼在門上。
然後拖著箱子,走出了陸公館的大門。
外面下著大雨。
我沒有打傘。
雨水沖刷著我身上殘留的紅酒味。
我把手機里的卡拔出來,扔進路邊的下水道。
這一次,不用計算器了。
我們的帳,清了。
陸宴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已經是九點。
宋婉退燒了,還在睡。
他走下樓,習慣性地看向廚房。
房間沒有人。
餐桌上是空的,沒有豆漿,沒有三明治。
「林知意。」陸宴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這一層樓安靜得有些詭異。
陸宴皺著眉,走到保姆間門口。
門上貼著一張紙。
字跡很熟悉,是林知意那筆鋒銳利的瘦金體。
陸宴扯下那張紙,掃了一眼。
【喪葬費:無價。】
【餘額:兩不相欠。】
「裝神弄鬼。」陸宴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他推開門。
房間裡空蕩蕩的。
床鋪整齊,像是從來沒有人睡過。
柜子門開著,裡面也是空的。
桌子上放著那本厚厚的《情感服務詳單》。
陸宴走過去,隨手翻開。
每一頁都記錄著時間、地點、事項和金額。
【2021年3月4日,替擋紅酒一杯,胃痛兩小時。收費:3000。】
【2022年6月10日,陸宴深夜發燒,物理降溫一夜。收費:5000。】
【2023年9月1日,陪同出席陸母葬禮,扮演孝順兒媳三天。收費:10萬。】
密密麻麻,事無巨細。
陸宴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之前。
那裡原本有一頁,被撕掉了。
這本本子放在這裡,意味著它的主人不打算要它了。
陸宴心裡莫名升起一股煩躁。
他拿出手機,撥打林知意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陸宴掛斷,再撥。
依然是關機。
「玩離家出走?」陸宴冷笑一聲,「停了她的卡,我看她能撐幾天。」
他轉身走出房間,給助理打電話。
「查一下林知意去哪了。還有,把她的所有副卡全部凍結。」
電話那頭詭異地沉默了兩秒。
助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戰戰兢兢。
「陸總……恐怕凍結不了。」
陸宴腳步猛地一頓,眉頭狠狠擰起。
「什麼意思?她改密碼了?」
「不是。」
助理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解釋。
「宋小姐回國那天,林小姐就把您名下所有的副卡都註銷了。」
「這段時間,她沒動過您帳上一分錢。」
陸宴心口莫名撞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還沒等他消化完這個消息。
助理緊接著又不怕死地補了一顆雷。
「還有,剛才查到了林小姐的行蹤,她昨天深夜去了醫院。」
「就在半個小時前,太平間那邊剛登記了遺體轉運信息。」
「林正國,也就是林小姐的父親,昨晚去世了。」
走廊突然死一般的寂靜。
「你說什麼?」
陸宴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把話給我說清楚,誰去世了?!」
陸宴趕到醫院的時候,太平間已經空了。
護士站的人正在整理檔案。
「林正國?」護士翻了翻記錄,「早上六點家屬就辦完手續了,屍體已經拉去火葬場了。」
「家屬呢?」陸宴抓著護士的台面,「林知意呢?」
「走了啊。」護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個姑娘也是可憐,一個人來的,渾身都在滴水,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什麼。她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但是一滴眼淚都沒掉。」
陸宴感覺心臟被人重重錘了一拳。
他轉身往外跑,開車直奔火葬場。
火葬場的大廳里,只有幾個人。
沒有林知意。
工作後 人員說:「林正國的骨灰已經被領走了。那個家屬說,不想留在這個城市,要把骨灰帶回老家撒海里。」
「老家?她哪來的老家?」陸宴吼道,「她是上京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張單子,「這是她留下的遺物處理委託書,剩下的東西都扔了,沒什麼值錢的。」
陸宴接過單子。
上面只有潦草的三個字簽名:林知意。
字跡透著一股決絕。
陸宴站在空曠的大廳里,四周是焚燒爐運作的嗡嗡聲。
他突然意識到,林知意沒有家了。
林家破產,房子被封,父親去世。
而他昨天晚上,讓她滾,讓她跪著。
手機響了。
是宋婉。
「阿宴,你去哪了?我醒來沒看到你,頭好痛……」
陸宴聽著電話里嬌軟的聲音,第一次覺得刺耳。
「你自己找醫生。」陸宴說。
「阿宴?」宋婉似乎愣住了,「你怎麼了?是不是知意姐跟你說什麼了?她就是嫉妒我……」
「閉嘴。」陸宴掛斷了電話。
他坐在車裡,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
他想起林知意這三年。
她從來不喊疼,從來不撒嬌,甚至做愛的時候都在假裝高潮。
他說她像個機器人。
可機器人不會在雨夜裡絕望地求他。
陸宴重新拿起手機,給所有認識的人打電話。
動用所有的關係網。
查航班,查高鐵,查大巴。
兩個小時後,助理回電了。
「陸總,查到了。林小姐用現金買了一張去邊境的大巴票。但是……」
「但是什麼?」
「那輛大巴在盤山公路上……遇到了泥石流。目前正在搜救。」
陸宴是在三天後趕到事故現場的。
山體滑坡,大巴車被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懸在懸崖邊。
現場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
到處都是泥濘和殘骸。
搜救隊正在挖掘。
陸宴穿著那身昂貴的西裝,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裡。
「有沒有倖存者?」他抓住一個救援人員。
「目前挖出來三具遺體,還有十幾個失蹤。」救援人員滿臉是泥,「你是家屬?」
陸宴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家屬?
他是她的債主,是她的金主,唯獨不是家屬。
「我在找一個叫林知意的女人。」陸宴拿出手機里的照片,「長頭髮,很白,很瘦。」
那是他手機里唯一的照片。
是偷拍的。
照片里,林知意正趴在桌子上睡覺,手裡還握著那支筆,正在算帳。
救援人員看了一眼,搖搖頭:「沒印象。現場太亂了,東西都混在一起了。」
陸宴不肯走。
他就站在警戒線外,看著挖掘機一下一下地挖開泥土。
每挖出一件衣物,他的心就懸起來一次。
直到天黑。
一隻黑色的行李箱被挖了出來。
箱子已經壓扁了,裂開了一個大口子。
陸宴認得那個箱子。
那是林知意離開陸公館時拖走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