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很愛打牌,十打九輸。
家裡的一切,都在媽媽的麻將聲里,一點點輸光了。
我的工資,輸了。
寒冬臘月,我穿著單衣在工廠凍得瑟瑟發抖,連件羽絨服都買不起。
弟弟的學費,輸了。
考了年級第一,卻因為拿不出學費,只能悶在房間裡,對著成績單發獃。
外婆的金簪,輸了。
那是太姥姥留下的唯一遺物,外婆哭瞎了眼,也沒能留住。
除夕夜,我忙活了一整天,剛端出一桌熱氣騰騰的年夜飯,
媽媽的牌友們就大搖大擺闖進來,直接把外婆和弟弟推搡到一邊,
「你媽把這桌年夜飯輸給我們了!快把菜都端上來,吃了好繼續打牌!」
媽媽跟在後面,臉上掛著討好又無辜的笑:
「不就一頓飯嗎?媽馬上贏回來,贏了就帶你們去吃五星級大餐!」
看著她那張不知悔改的臉,
我轉身抓起那副冰冷的麻將,倒進還冒著熱氣的米飯里,
「這就是你們贏的,麻將拌飯,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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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有一瞬間凝固。
媽媽的臉僵了一下,隨即賠上笑,對著牌友連連作揖: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女兒不懂事,掃了各位的興!沒事沒事,我讓她再去煮一鍋,繼續,繼續!」
說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還不去廚房重做!」
我站著沒動。
媽媽急了,氣鼓鼓地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
「快去吧,把他們得罪了,怎麼把錢贏回來?我還等著翻本呢!」
我冷冷看著她:
「沒米了。剛才那一鍋,是家裡最後的米。」
「昨天你為了打牌,從我手裡把買米的錢搶走了。」
媽媽顯然沒想到我會當眾拆台,她乾笑兩聲,臉漲成了豬肝色。
牌友劉春嬌見狀,陰陽怪氣地開口:
「哎呀,誰家過年連米都不買呀?這要是我女兒這麼不懂事,我早兩耳光上去了。」
牌友陳大柱跟著喊道:
「謝美娥,這可是你自己說要把年夜飯輸給我們的,現在你女兒給我們擺臉色,是想賴帳嗎?」
牌友王軍把手裡的碗往桌上一摔,直接站起身:
「謝美娥,連米都買不起了還學人打牌?窮成這樣,輸了也沒錢給,以後沒必要一起打麻將了。」
媽媽一聽牌友要走,顧不上罵我,急忙伸手去拉王軍的胳膊:
「王哥,別走啊!誰說沒錢買米,都是這死丫頭在胡說呢!」
「我這就讓她去買米做飯,咱們吃了飯繼續打個通宵!」
媽媽又是倒酒又是夾菜,好不容易把幾個牌友安撫好,轉身一把將我拖進廚房。
她一邊翻我的口袋,一邊念叨:
「贏贏啊,快把錢拿出來,再去買點米。等媽贏了,加倍還你。」
窗外傳來一陣新年的歡笑聲,
我突然眼眶一熱,攥住她的手:
「媽,上次醫生說外婆肺癌晚期......可能只有半年了。」
「這恐怕是我們和外婆最後一個年。」
「今天別打牌了,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行嗎?」
她臉色一沉,
猛地甩開我的手,啪地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哭哭哭!天天哭喪著臉,就是你這晦氣樣,害得我輸錢!」
「不打牌怎麼翻本?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個喪門星,就知道拆台!」
外婆聽到動靜,顫顫巍巍地扶著門框走進來。
她見我臉上的紅印,忙將我護在身後,抬頭對上女兒猙獰的臉,顫抖著懇求:
「大過年的,別打孩子!我這裡還有點錢,拿去買米吧。」
媽媽看見錢,眼睛瞬間亮了,
一把搶過外婆手裡的錢,數都沒數,隨手抽出二十塊扔給我。
「快去買米煮飯!遲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看著手裡皺巴巴的零錢,我知道那是外婆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心頭一酸,我猛地追上去,
一把從她手裡將錢奪了回來。
媽媽愣了愣,剛要揚手打我,
我死死盯著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不想在你的狐朋狗友面前丟臉,就把錢還給外婆!」
媽媽想了想,翻了個白眼,啐了一口:
「死丫頭,我多餘生你!」
說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把錢塞回外婆手裡,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指尖:
「外婆,別怕,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病,帶你和弟弟一起離開這個家。」
外婆沒有像從前那樣抹淚,渾濁的眼睛亮了亮。
她牽著我回到臥室,反鎖了門,
確認外面的嘈雜聲聽不見後,
她喘息了幾下,用極小的聲音說:
「贏贏,外婆在老家還有個老房子,要拆遷了。」
外婆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
「這房本給你。你拿了拆遷款,帶弟弟走,走得越遠越好。」
「千萬別讓你媽知道,她會把錢輸光的......」
我拚命搖頭,
「不!外婆!我不拿!這些錢給您治病!」
外婆虛弱地笑了笑,眼裡滿是疼惜:
「我老啦,你們姐弟過得好,外婆就放心了。」
「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你本是讀書的好苗子,卻早早進了廠打工...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弟弟的學費...」
「我知道你一直想讀書,有了這些錢,你就去把書讀回來,好不好?」
我緊緊握住外婆的手,眼眶發熱:
「外婆,現在最重要的是您的身體,所以這筆錢必須先給您治病! 我有能力保護您和弟弟,相信我!」
砰砰砰!
房門突然被重重捶響,
「宋贏贏!死丫頭!不做飯鎖著門幹嘛呢?!」
媽媽在門外大吼,
「是不是背著我藏錢呢?!快開門!」
我剛將房本藏進外套夾層,外面就傳來了鑰匙粗暴扭動鎖孔的聲音。
她擰了兩下沒擰開,便開始瘋狂捶門:
「開門!宋贏贏!」
我解開反鎖,門砰地一聲被媽媽撞開。
她闖進來,一雙精光的眼睛在我和外婆身上來回掃:
「你們鬼鬼祟祟在房間裡幹嘛呢?!是不是藏錢了?」
我看都不看她一眼:
「外婆身體不舒服,我扶她進屋休息。」
媽媽半信半疑,賊眉鼠眼地在屋裡掃視一圈,隨即開始到處翻找。
外婆看著她這副樣子,冷笑一聲:
「這個家被你輸得底朝天,哪還有錢藏?我就這條老命,你看看還夠不夠你拿去打牌!」
話音剛落,外婆劇烈咳嗽起來,
我趕緊扶外婆躺下,手忙腳亂地去拿藥。
媽媽一把搶過我手裡的藥,隨手往桌上重重一擱,撇了撇嘴:
「媽,其實您這個病,醫生都說治不好了,何必還浪費錢買藥呢?」
我難以置信地抬頭,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不敢相信,她竟然說出這種話!
外婆氣得渾身發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指著她:
「你...你...滾!滾.....」
媽媽梗了梗脖子,不屑地往前走了一步:
「本來就是!這買藥錢花了也是打水漂!不如給我拿去翻本,贏了那不都是你外孫的?您總得為子孫後代想想吧,別這麼自私!」
噗——
外婆胸口猛地一震,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濺在雪白的枕頭上,觸目驚心。
媽媽嚇得一哆嗦,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外婆!」我哭喊著去拿藥倒水。
媽媽遲疑地站在原地,猶豫過後,才極不情願地走上前,
在外婆劇烈起伏的後背上胡亂地順了兩下,
「媽,實話是不好聽,可我也不容易啊,您得多為我想想。」
外婆氣得渾身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聲,呼吸都快停止了。
「你閉嘴!」
我猛地衝過去,用盡全力一把將媽媽推開。
她踉蹌了幾步,重重摔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我死死盯著她,額頭上青筋暴起,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出去!不許你再碰我外婆!」
媽媽從地上爬起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要破口大罵,
她的牌友劉春嬌走了進來,
「美娥,我們都吃飽了。趕緊的,三缺一就等你了。」
說著她掃了眼床上奄奄一息的外婆,對我媽神神秘秘道:
「你看你媽那樣,半死不活地躺著,把家裡的氣運全吸光了,你能贏錢才怪!」
「這要是真死在了家裡,這屋子就晦氣了,你往後啊,別想再胡一把大牌!」
媽媽被戳中了痛處,急著追問:
「那...那怎麼辦?春嬌你快教我!」
劉春嬌挑了挑眉:
「還能怎麼辦?趁還有口氣,趕緊送走啊。」
媽媽眼睛一亮,隨即又看了眼窗外:
「可這外面下著雪呢,天寒地凍的,萬一出點什麼事......」
劉春嬌笑了笑,眼神里滿是譏諷:
「我就這麼一說,怎麼做隨便你。反正啊,你輸得越多,我贏得越多,哈哈!」
媽媽聞言臉色驟變,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她狠狠一咬牙,完全沒了剛才的猶豫,指著我的鼻子命令道:
「贏贏,快!把你外婆送出去.....」
「住口!」
我厲聲打斷她。
衝過去一把揪住媽媽的胳膊,用力一甩,將她和劉春嬌狠狠推出了房門。
媽媽的牌友都不是善茬。
劉春嬌早看我不順眼,此刻見我動了手,立馬拉下臉,一擼袖子就要撲上來。
就在這時,
弟弟突然從房間裡沖了出來,二話不說,「啪」地一聲,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了劉春嬌臉上。
「你敢打我!」
劉春嬌捂著臉,疼得齜牙咧嘴,尖叫著就要撲上去抓弟弟。
另外兩個牌友聽到動靜,立刻圍上來,
王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抬腳就往弟弟身上踹。
我們姐弟被圍在中間,無處可躲。
媽媽在一旁冷眼旁觀,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這兩個死孩子真是耽誤打牌,你們教訓教訓也好,省得以後不知道天高地厚。」
看著她那張看戲般的臉,
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我護住身後的弟弟,死死盯著那群人:
「你們誰敢動我弟弟一下試試?我立馬報警!」
「到時候讓巡捕來評理,再順便請你們去派出所打牌!」
幾個牌友臉上的橫肉僵了一下,動作明顯頓住了。
媽媽見勢不妙,生怕這一鬧就散了局,立刻站出來打圓場:
「哎呀,算了算了!大過年的,小孩子不懂事,別掃了大家的興,來來打牌......」
說完,她賠著笑臉招呼牌友上桌。
幾個牌友也不想鬧大,罵罵咧咧地收了手,順著台階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媽媽熟稔地洗牌碼牌,
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弟弟說:
「收拾行李,等雪停了,我們帶外婆離開這裡。」
離開時,媽媽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在牌桌上大喊著:
「胡啦!給錢給錢!」
我關上門,
不再有一絲留戀。
幾經周折,
我和外婆、弟弟終於在酒店安頓下來。
服務員給我們送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餃子。
我們圍坐在一起,外婆只是看著,沒什麼胃口。
我和弟弟陪著她看春晚,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沒有了嘈雜的麻將聲,
我們終於,過了個好年。
臨睡前,在朋友圈看見媽媽發的欠條。
她又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