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堅信自己是與世界為敵的孤膽英雄,是守護愛情的聖鬥士。
他甚至覺得自己很偉大,正在上演一出感天動地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然而,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花高價請來的律師團隊,在看完案卷材料後,紛紛搖頭。
其中一個律師私下勸他。
「李先生,證據鏈太完整了。聊天記錄、轉帳記錄、誘導話術的錄音……這根本不是誤會,這就是處心積慮的謀殺。您還是留點錢養老吧。」
我爸當場把律師的桌子掀了。
「庸才!你們都被收買了!你們都見不得我們好!」
他被律師事務所趕了出來。
那一晚,他在大街上直播喝得爛醉,對著鏡頭哭訴。
「飄飄,你受苦了,這個世界太黑暗了,只有我是你的光……」
直播間裡,滿屏的「小丑」、「傻X」。
我看著螢幕里那個涕泗橫流的男人,想起我媽彌留之際,想喝一口熱水,他都在隔壁房間打牌,嫌我媽呻吟聲太吵。
報應。這都是報應。
隨著我爸持續的胡攪蠻纏,這個案子越來越火。
已經連續好多天都上了熱搜第一。
電視台的一檔法制訪談節目為了熱度,邀請我爸作為嘉賓去上一場直播節目。
節目組的本意,是想通過他的嘴,還原騙子是如何一步步給老人洗腦的,以此作為反詐教材。
但我爸顯然誤會了。
他以為這是他翻盤的機會,是他向全世界宣告柳飄飄無辜的舞台。
節目直播那天,我坐在閨蜜家的沙發上,看著電視。
我爸穿了一身不合體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像個等待新娘的新郎官。
主持人剛開口:
「李先生,據悉柳某曾多次向您索要高額財物……」
我爸猛地打斷主持人,搶過話筒,唾沫橫飛。
「那是愛!你懂嗎?愛情!」
「你們年輕人送女朋友包包叫浪漫,我給我心愛的女人刷禮物就叫被騙?這是什麼狗屁邏輯!」
主持人愣住了,尷尬地試圖找補。
「但是,警方調查顯示,柳某同時與多名男性保持關係,且這幾位男性最終都……」
我爸打斷了他,大手一揮,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荒謬的優越感。
「那是他們脆弱!」
「那些老頭,心理素質太差!飄飄多善良啊,她只是不懂得拒絕。」
「那些老頭愛而不得,自己想不開自殺,憑什麼怪在飄飄頭上?難道因為她太迷人也是一種罪嗎?」
全場譁然。
連見多識廣的主持人都被這番毀三觀的言論驚得目瞪口呆,如坐針氈。
「李先生,這……這是直播,請您注意言辭。」
我爸越說越激動,直接站了起來,指著攝像機鏡頭。
「我注意個屁!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全世界!飄飄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女人!」
「是那個不孝女,聯合外人陷害她!你們都被騙了!真正的受害者是飄飄!是我!」
「老年人就不能有愛情嗎?子女不孝順,還不許我們找個知冷知熱的人嗎?你們這是歧視!是迫害!」
8
節目被迫中斷。
直播信號被切斷前的最後一秒,畫面定格在我爸揮舞著拳頭,滿臉通紅地怒吼:
「我一定會證明飄飄是無辜的!我也要去死!如果我也死了,是不是就能證明是自殺,不是她殺的?!」
這一場直播事故,徹底引爆了網絡。
#李建國 瘋魔#
#絕世戀愛腦#
#柳飄飄到底下了什麼蠱#
熱搜榜前十,有三個都是關於他的。
但他不在乎被罵,他只在乎柳飄飄能不能出來。
當所有的法律途徑都走不通,當所有的輿論都壓向他時,他想到了一個最極端的辦法。
一個能讓他「名留青史」,能「感動上蒼」,能「換回愛人」的辦法。
出院後的第三天中午,閨蜜神色慌張地衝進房間。
「孝盡!快看手機!你爸……你爸他瘋了!他真的上天台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打開直播平台。
那個熟悉的ID——「飄飄的一生摯愛」,正在直播。
背景是呼嘯的風聲,鏡頭晃動得很厲害。
我爸站在一處爛尾樓的頂層邊緣,腳下是幾十米高的深淵。
他穿著那件不合體的西裝,胸口還別了一朵紅色的塑料花。
直播間的人氣瞬間飆升到100萬,彈幕密密麻麻,快得看不清。
「臥槽!來真的?」
「李大爺,別衝動啊!為了個騙子不值得!」
「這是要殉情?還是以此威脅警方放人?」
「警員呢?快報警啊!」
我爸看著螢幕,臉上帶著一種類似於殉道者的神聖表情。
「家人們,今天,我要為我的愛人證道。」
「所有人都說,飄飄誘導那些老頭自殺。我不信!」
「今天,我就從這裡跳下去!我要證明,一個人想死,是不需要任何人教唆的!是我自己想死!是我為了愛去死!」
「只要我跳下去了,就證明自殺是主觀意願!飄飄就沒有殺人!你們就沒有證據定她的罪!」
這種邏輯簡直扭曲到了極點,令人作嘔又令人膽寒。
他竟然想用自己的命,去給一個連環殺人犯洗白。
「李建國!你給我下來!」
我在直播間裡發了一條彈幕,但立即被密密麻麻的彈幕淹沒了。
我爸深呼吸了幾下,突然對著鏡頭慘然一笑。
「不孝女,我知道你在看。」
「你陷害飄飄入獄,現在逼死親爹。你滿意了吧?等我死了,我就化作厲鬼,日日夜夜纏著你!讓你一輩子不得安寧!」
「還有你們這些網暴的人,你們都是兇手!我的死,是你們逼的!也是為了飄飄清白祭奠的!」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閉上眼睛,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地倒了下去。
「臥槽!來真的啊!」
「到底有沒有人報警啊!真出人命啦!」
「有沒有大手子給這老頭定個位,趕緊過去救人啊。」
直播間裡傳出一片亂作一團。
隨著一聲悶響。
直播畫面劇烈翻滾了幾下,最後定格在藍天白雲上。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死寂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劇烈顫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痛快嗎?
並沒有。
悲傷嗎?
好像也沒有。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真的跳了。
為了一個想把他吃干抹凈的毒婦,跳下去了。
9
我爸沒死成。
那棟爛尾樓下面,堆著厚厚的建築垃圾和沙土,還有幾張廢棄的防護網。
他掉在了防護網上,緩衝了一下,然後滾到了沙堆里。
命保住了,但脊椎粉碎性骨折,高位截癱。
也就是說,他這輩子,除了眼珠子和嘴巴,脖子以下再也不能動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警方那裡配合調查。
收網行動之所以這麼快,是因為三個月前他們就聯繫到了我。
「李同學,你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你提供的那些轉帳記錄,還有你配合我們演的那幾場戲,柳飄飄這個團伙還沒那麼容易露出馬腳。」
是的,這是一場局。
早在柳飄飄剛出現,哄騙我爸把給我媽治病的錢拿出來時,我就報了警。
警方告訴我,這是一個專門針對喪偶老人的跨國詐騙洗錢團伙。
他們利用老人的情感空虛,用「黃昏戀」做誘餌。
榨乾錢財後,再通過心理暗示、精神控制,誘導老人自殺,以此來「死無對證」。
那三個自殺的老人,生前都購買了巨額保險,受益人填的都是柳飄飄的化名。
我爸,是他們的第四個目標。
如果不是我一直從中作梗,甚至不惜在直播間自黑,激怒柳飄飄,讓她在慌亂中提前暴露了和境外的聯繫方式,我爸恐怕早就「意外身亡」了。
我救了他的命。
可他卻用他的命,想去救那個要殺他的魔鬼。
三個月後,柳飄飄案宣判。
證據確鑿,數罪併罰,柳飄飄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她的同夥也分別被判處無期徒刑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在法庭上,柳飄飄聽到判決的那一刻,嚇得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她哭喊著求饒,指著旁聽席上的我爸大喊。
「是他!是他自願給我的!那個老東西自己蠢!是他想睡我才給錢的!我沒讓他跳樓!我也沒想讓他活!」
我爸躺在擔架上,歪著頭,看著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女神」。
聽到柳飄飄罵他「老東西」、「蠢貨」,看著她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醜陋的臉,我爸眼裡的光,終於一點點熄滅了。
兩行濁淚,順著他的眼角流進耳朵里。
他想說話,但因為太激動,嘴裡只能發出「荷荷」的風箱聲。
他想抬手打人,卻發現自己早已是個廢人。
半年後。
高考成績出來了。
我超常發揮,考上了省里最好的醫學院。
我想當醫生,我想治好像媽媽那樣的病,我想讓這個世界上少一些因為沒錢治病而絕望的人。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做了一件事:去派出所改名。
我不再是「李孝盡」。
這個名字,帶著一種封建餘孽般的詛咒,仿佛我生來就是要為了孝順李家而耗盡一生的。
戶籍警蓋下章的那一刻,我看著新身份證上的名字,笑了。
蘇愛己。
隨母姓,愛自己。
走出派出所,陽光刺眼得讓我想要流淚。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我知道是誰。
是我那個從來不管閒事,現在卻因為我爸癱瘓而急得跳腳的姑姑。
「喂?是孝盡嗎?」
姑姑的聲音尖銳而急切。
「你死哪去了!你爸出院了,現在在家裡沒人管!屎尿都拉床上了!我是嫁出去的女兒,照顧不了他。你是他親閨女,你趕緊回來伺候!他現在只有你了,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站在陽光下,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你打錯電話了。」
「什麼打錯?這不就是你號碼嗎?李孝盡你個沒良心的……」
「我叫蘇愛己。」
我打斷她,語氣堅定。
「李孝盡已經死在那天晚上的直播里了,死在他那兩個耳光和那一腳下了。現在的我,和李家沒有任何關係。」
「你……你會遭雷劈的!那是你親爹!」
姑姑在電話那頭咒罵。
「如果真的有雷,那也應該先劈死那個在他妻子癌症晚期時出軌、在他女兒未成年時家暴、為了小三賣房賣車逼死家人的男人。」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拉黑了所有李家親戚的號碼。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市。
那裡有我的童年陰影,有我那個癱瘓在床、將在屎尿和悔恨中度過餘生的父親。
他會在每一個深夜,看著天花板,回想自己荒唐的一生。
回想他是如何親手推開了唯一愛他的妻子和女兒。
那是他給自己選的結局。
而我,蘇愛己,我的路,才剛剛開始。
我背起行囊,頭也不回地走向了車站。
遠處的電子屏上,正播放著新聞,主持人正在評論柳飄飄案件,警示老年人防詐騙。
我笑了笑,戴上耳機,播放了一首媽媽生前最愛聽的歌。
風很大,但我不再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