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著急忙慌的問他,「怎麼了?哭成這個樣子?」
「姐姐……姐姐不在了!」
媽媽似乎不能接受這個結局,喃喃的問道,「真……的?」
軍軍毫不猶豫地點頭。
媽媽反應平靜,沒有軍軍想像中的崩潰。
她反而安慰軍軍,拍了拍他的背,「沒事兒的,軍軍,姐姐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了,我們也要過好我們的日子,好嗎?」
軍軍點頭如搗蒜。
「好!」
儘管我的牙刷、毛巾、鞋子,通通都不再使用。
可媽媽還是會平靜地每天都把它們都洗一遍。
爸爸實在看不下去了。
「你有必要嗎?」
「悅悅在世的時候偏心軍軍,現在人沒了,又開始裝深情。」
「別洗了!收拾收拾丟了吧!你總不可能洗一輩子吧?」
我媽愣住了。
有一瞬的如夢初醒。
「你總不可能洗一輩子吧?」
這句話在她腦海里迴蕩……
過了幾天,她一反常態,突然提出,「軍軍不是說很想去海邊玩嗎?這個周末我們去吧?」
我爸以為她想通了,當即便同意了。
「好啊!我這就去準備準備!」
軍軍也歡呼雀躍,「好耶!」
這段時間家裡的氣氛十分壓抑,出去玩一玩,也好。
爸爸這麼想著。
到了海邊,爸爸把燒烤工具拿出來,生火烤炭,烤肉串。
媽媽提出要去撿一些樹枝來。
軍軍說要跟著去,被媽媽拒絕了。
「媽媽給你準備了風箏,就在車後備箱,你去拿。」
他很聽話,朝車子走去,而媽媽朝反方向走了。
了無人煙的海崖上,媽媽縱身一躍……
她被翻湧的海浪捲入海中。
無數的海水湧入她的五官軀體,她被填充得呼吸不上來。
好難受……
怎麼會這麼難受?
她很快窒息,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媽媽!媽媽!醒醒啊,媽媽!」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緩緩睜開了眼,映入眼帘的是軍軍痛哭流涕的臉,還有爸爸喜極而泣的面龐。
「劉翠英!你怎麼這麼傻?!悅悅去了就去了!你去了讓軍軍怎麼辦?!」
「他們可都是你的孩子啊!怎麼能這麼狠心?」
媽媽失去了所有力氣,她嘆了口氣,又閉上了眼。
自那以後,她間歇性遺忘症越發嚴重了。
經常指著我們一家四口的照片問,「這個小女孩是誰呀?」
我爸不厭其煩的跟她解釋,「這是我們的女兒,齊悅。」
「女兒?我們有女兒嗎?她現在人呢?」
我爸沉默半晌,說,「她啊……去找她外婆了。」
「她外婆在哪?」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真是個不孝女。」
軍軍反駁她,「姐姐才不是不孝女!」
「她會給媽媽暖床,會給媽媽做早餐,會替媽媽照顧我,姐姐就是我的第二個媽媽!」
媽媽盯著他半信半疑。
「是嗎?」
「是!」
媽媽好的時候,又會抱著我們一家四口的合照。
盯著一處,默默發獃。
「唉。」
我爸搖搖頭,沒了辦法。
媽媽被送到醫院進行治療。
結果被診斷為重度抑鬱症,需要有人陪護,爸爸負責在媽媽身邊守著她,以防她想不開又自殺。
軍軍被送到了爺爺奶奶那裡,上那邊的小學。
他很聽話,爸爸媽媽不在的時候,他也能很自律地完成學校的作業。
還幫助被校霸欺負的小女生。
「你們誰都不許碰她!」
他擋在小女生面前,用自己小小的身軀對抗校霸們的欺負。
後來那個小女生問他,「你為什麼幫助我?」
我弟毫不在意地說,「小男孩保護姐姐很是很正常的事兒。」
其實,他是在彌補自己的遺憾。
幾年過去,他無時無刻不想到那年除夕夜,為了自己開心,他將姐姐置於危險中。
他明明有機會救姐姐的!
那天,他本可以掀開那個魚缸蓋發現姐姐,那樣姐姐就不會死!
他們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放心吧,姐姐,以後我保護你!」
媽媽很快出院了。
每年齊悅的生日,她都無一例外的準備了草莓蛋糕。
「快出來!今天是你姐姐十八歲成人禮!」
她沖屋裡備戰中考的齊軍喊。
「來了!」
少年血氣方剛,氣宇不凡。
他熟稔地插上生日蠟燭,對我媽說,「媽,你都買了十幾年的草莓蛋糕了,不能換個口味嗎?」
「姐姐再怎麼吃,總吃同一樣也會吃膩的呀!」
媽媽笑著說,「說的沒錯!」
「蛋糕很快就到!」
爸爸神秘兮兮地說,「齊軍,一會兒家裡會來一個客人,你做好心理準備。」
話音剛落,門鈴響起。
他跑去開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Hello!」
他驚呼,「姐姐?!」
媽媽走了過來,給他介紹道,「這是我資助的小女孩戚如玉,她比你大一歲,生日跟你姐姐是一天……」
「我知道!她就是我經常跟你們提起的姐姐!」
他保護她的事兒,他們全家都知道。
「這也太巧了!」
她把芒果蛋糕拎了進來。
「叔叔阿姨,弟弟,謝謝你們!」
這一晚,她住進了齊悅的房間。
「如玉,這是我女兒的房間,以後它就是你的房間。」
戚如玉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溫暖。
她從小就跟著奶奶一起生活,生活窘迫無比,讀書也成了困難的事兒。
戚如玉在醫院偶遇帶奶奶來看病的戚如玉,得知她家境困難且成績優異後,她主動提出來要資助她。
她教她關於女性的基本常識,教她如何使用衛生巾,教她怎麼理解「性」,告訴她什麼是真正的愛。
她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
只為彌補遺憾。
戚如玉摸了摸一塵不染的課桌,心裡升起一種莫名的情愫。
「齊悅姐姐,謝謝你……」
「媽媽把我照顧的很好,她是個合格的媽媽,現在我奶奶去世了,他們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我會代替你好好照顧他們的……」
她躺在粉嫩綿軟的床上,雙手合十,和天上的齊悅溝通。
三年後,戚如玉考上了清北,弟弟齊軍也考上了本地最好的985院校。
媽媽的病情也沒再復發。
她不再忘事兒,不再偏心。
兩個孩子一視同仁。
「謝謝你,齊悅,你讓我懂得了為人父母該如何端平兩碗水……」
「只可惜,你付出的代價太大……」
四年後,齊悅的墓碑前,多了兩個人。
除了她的爸媽,還有弟弟齊軍和他女朋友,以及戚如玉和她男朋友。
熱鬧多了。
墓碑前擺滿了她見都沒見過的菜肴。
各式各樣女孩子愛吃的東西。
斯巴克、泡芙、雪媚娘,還有滷味和炸串,以及……袋裝的螺螄粉。
「劉媽媽,齊爸爸,這些姐姐肯定愛吃!我保證!」
她男朋友笑她,「多大人了?還喜歡吃這些!」
齊悅的媽媽也笑了。
可是笑著笑著,她又不爭氣地落下淚來。
「是啊……悅悅在的話,她肯定也喜歡吃這些東西……」
「可是……可是她沒這福氣啊!」
齊悅爸爸趕忙給她擦眼淚,「你真是!提這茬幹什麼?她肯定投胎到了好人家!吃的東西比這些好多了!」
是啊。
人總是會把希望寄予到幻想中的美好遐想,而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可我們都要明白,逆轉時空唯一的方式,就是珍惜當下。
「爸媽,姐姐一定在我們不知道的角落過得很好!一定!」
二十年後,我投胎了。
「哇哇哇哇!」
我聲嘶力竭地哭喊著,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哄著我。
「乖乖乖乖!寶寶不哭!」
我微微睜開眼。
看到那張臉,我震驚了!
這不就是長大成人後的齊軍嗎?!
產房外,媽媽和爸爸著急的等待著,直到我的出現。
他們喜極而泣,「女兒?是個女兒哎!」
「我要當奶奶了!」
「我也要當爺爺了!」
他們沒有任何一絲嫌棄孫女的表情。
我心滿意足地沖他們笑了。
二十年過去,他們頭髮花白了不少,臉上爬滿了皺紋,沒了當年的意氣風發,歲月磨平了他們銳利的稜角,眼神也溫柔了不少。
這一輩子,媽媽會為我認真準備一日三餐,所有節日都有小禮物和小驚喜,我生病會喂我吃藥,我難受了會背我去醫院。
她的背脊,好溫暖。
這一世的奶奶,也就是我上一世的媽媽,對我也一樣好。
擔心我沒有零花錢,就在我兜里塞錢。
她還會望著我愣神,「雅雅,你跟你姑姑長得真像啊……」
「她是個很懂事兒的女孩兒,如果她現在還活著,她的孩子應該也有幾歲了吧!」
我沒有說我就是齊悅。
我想這個秘密,一直藏在心裡。
我四歲這一年的春節,家裡熱鬧非凡。
我牽起奶奶的手,要大家陪我玩捉迷藏。
她聽到這句話,周身一震,嘴唇囁嚅著,微微有些發顫。
她睜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麼?!」
我平靜的重複,「奶奶,我想玩捉迷藏!」
「捉迷藏」三個字,是眾人揮之不去的陰影,自從我去世後無人敢提。
我附到奶奶耳邊小聲說,「相信我,這次我不會再出事了。」
她瞬間猶如五雷轟頂,「齊齊齊!齊悅!」
「開始吧!」
「這次我找,你們藏!」
我閉著眼睛倒數,「59、58、57……3、2、1!」
「藏好了嗎?!我來嘍!」
他們所有人,都露出了蛛絲馬跡,只有奶奶,窩在家裡唯一的那個魚缸里淚流滿面……
這是屬於我和她之間的秘密。
後來,她生病了,臨終前,把我叫到她床前。親口跟我道歉。
「悅悅,當年是媽媽不好,沒有跟你親口道歉,是媽媽這輩子的遺憾。」
「後來的每一天,媽媽都很痛苦,以各種方式贖罪,沒想到你又回來了。」
「媽媽要走了,但是媽媽想說,媽媽愛你……」
她眼角滑下最後一滴淚。
而我,替她拂去淚痕,「媽,一路走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