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魚缸邊搬起塊石頭,狠命砸了過去!
伴隨著「嘭」的一聲,我的屍體裹挾著冰涼的水一擁而出。
我媽瞪大了雙眼,腳下一軟,跌倒在地……
「悅……悅悅……」
「我在這兒呢!媽媽。」
我想扶她起來,想勸她不要著涼。
可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手觸碰不到她的臉龐,只有一陣陰測測的風。
她像感知到了我的存在,摸了摸自己的臉,「悅悅?是你嗎?悅悅……」
我拚命點頭。
「是我!媽媽是我!」
弟弟跑到我屍體身側,伸出小小的手去牽我的手,「姐姐,這裡冷,不能睡覺,會感冒的!」
我鼻尖一酸。
這個家,媽媽不愛我,爸爸也不愛我,只有弟弟,他還是心疼我的。
「咦?」
他發覺了我的異樣,問媽媽,「媽媽,為什麼姐姐的手那麼冰?身體那麼硬啊?我推了姐姐好幾下,她一動不動的……」
媽媽已經哭的泣不成聲,她跪著爬到我的屍體旁,手捧著我的臉,嘴裡叫著我的名字,「齊悅……悅悅……你別睡了,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我爸捂著臉,淚水從他指縫中溢出。
「你不是說她在朋友家嗎?她怎麼會在魚缸里?!」
他質問我媽。
我媽也滿腹委屈,但更多的是悔恨。
「我……我忘記了……」
我媽仰起臉,淚流滿面。
「我有間歇性遺忘症……那天我們一起玩藏貓貓,我把她放進了魚缸里……轉頭我就忘了,正好她朋友來找她,我就以為她們一起走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親戚們聞聲都趕了過來。
五歲的堂弟直接撲到了我屍體旁,「堂姐,堂姐!我是淼淼啊!去年我們還一起放煙花呢!你怎麼躺在這裡?!快起來!」
其他的人都在責問我媽,「悅悅這是怎麼了?!」
我媽只是一個勁的哭。
我爸突然反應過來,「昨天我不是讓你給魚缸裡面加水嗎?那時候你怎麼沒發現悅悅呢?」
我媽停止了抽泣,她仔細回想了一下。
瞳孔皺縮!
「是我……是我害死了悅悅……」
她兀自念叨。
「她一定難受極了!我就說當時為什麼會有人在叫我,我還回過頭看魚缸,我為什麼沒有掀開魚缸蓋看看呢?!」
「嗚嗚嗚!悅悅!」
「沒事的,媽媽,沒事的,悅悅不怪你……」
我過去抱她,卻撲了個空。
「媽媽,我又忘了,我已經死了……」
我自言自語。
「她該多絕望啊?她說她很怕黑,我還執意把她關在裡邊……就為了哄她弟弟開心……」
「對不起,悅悅……」
我爸強忍悲痛,把她扶起來。
「別哭了,昨天你說什麼來著?說她死在外面就好!」
「現在悅悅真的死了!你不該高興嗎?!」
本該張燈結彩的節日,家裡卻擺起了靈堂。
弟弟懵懵懂懂的問媽媽,「媽媽,姐姐是不是死了?」
我媽雙手通紅,臉也被凍得發紫。
她拎著蛋糕,一時啞然……
「不是的,姐姐去了另一個世界……」
弟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鼻涕流到了一起。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爸媽出去干農活時,會把我跟弟弟鎖在家裡,哪也不許去。
家裡唯一的一台電視機,我們兩個搶著看,我會跟他說,「剪刀石頭布,誰贏了誰看!」
他每一次輸,都恨得牙痒痒。
「壞姐姐!壞姐姐!」
「我要看奧特曼!」
我推開他,「不行,我要看芭比娃娃!」
說著說著,我們就打了起來。
他每次都被我收拾的服服帖帖,「哼!芭比娃娃就芭比娃娃!」
只要他一服軟,我也服軟。
「看三十分鐘的芭比娃娃,再給你看十分鐘的奧特曼!」
他立馬抱著我,狠狠的親了幾口。
往事歷歷在目,我也哭成了個淚人,「對不起軍軍,姐姐以後不能陪你了……」
我的心,碎了一地。
媽媽把草莓蛋糕放到了供台上。
她淚眼婆娑,吸了吸鼻子,「悅悅,這是媽媽跑到十幾里外的鎮上給你買的草莓蛋糕,離家近的蛋糕店都關門了。」
「你快來嘗嘗,這是媽媽答應你的,媽媽可沒有反悔!」
我飄了過去,停在草莓蛋糕面前。
它上面點綴著五六顆鮮艷的草莓,我好想嘗嘗它是甜的,還是酸的。
可是,我碰不到它……
我扭頭對著軍軍的方向,笑著說,「軍軍,來替姐姐嘗嘗吧!以前都是姐姐沾你的光,終於有一次,輪到你來沾姐姐的光了!」
他像是聽到了我的呼喚,跑到供台前,用叉子挑了一塊蛋糕。
正準備入口,媽媽一下拍開了他的手,面目猙獰,語氣很兇,「軍軍!這是姐姐的蛋糕!」
草莓蛋糕瞬間被打落在地。
弟弟哇哇大哭。
我爸沖了過去,怒吼媽媽,「你幹什麼?!不就一塊蛋糕嗎?你至於嗎?!」
他扶起摔在地上的弟弟,安慰他,「沒事啊,爸爸再給你買!」
可是弟弟說,「這是姐姐讓我替她吃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我試著問他,「軍軍,你能看見我?」
他點點頭。
「啪!」
我媽一巴掌扇到他臉上。
弟弟剛剛止住哭聲,又放聲大哭。
「齊軍!你說什麼胡話!大白天的鬧鬼了不成?!」
有個懂陰陽的親戚,出來說話了。
「姐,我聽說三四歲的小孩兒可以看到這些東西……」
我媽這才將信將疑地問君君,「你真的看到姐姐了?」
他乖巧的點點頭。
指著我的方向,說,「姐姐就在那兒呢!」
「剛剛姐姐讓我替她嘗嘗蛋糕,可是你把蛋糕弄掉了……」
「我不知道草莓是甜的,還是酸的了。」
我媽捂著嘴,激動到說不出話。
過了半晌才堪堪開口,「我去,我現在再去買個蛋糕來!」
「悅悅!你別走!你等著我!」
「好,媽媽。」
弟弟轉達道,「姐姐說她等著你。」
我媽拿起電瓶車鑰匙,衝出了靈堂。
我抬起手,才發現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難道,我要消失了?
爸爸說,「悅悅,你別怪媽媽,她是有遺忘症,不是故意把你落在魚缸里的。」
「你要怪就怪爸爸,是爸爸讓她去魚缸加水的……」
「如果不加那個水,你也去就不會死了……」
「你得多冷啊,那個水冰冷刺骨,就連爸爸這副身軀都抵擋不住,更何況是你這細皮嫩肉的……」
弟弟吃到了草莓蛋糕。
但他卻說,「姐姐,這個蛋糕為什麼那麼苦?一點兒也沒原來吃的好吃……」
我疑惑了。
「蛋糕怎麼可能是苦的?軍軍,你會不會搞錯了?」
哪知他大怒,「我沒有!」
「姐姐,你親自嘗嘗好不好?!」
目睹這一幕,媽媽的淚水撲簌簌落下,她也嘗了一口。
「明明,很甜呢……」
爺爺奶奶生我媽的氣,他們為我舉辦完葬禮後,再也沒有正眼瞧過我媽。
只有我弟求他們的時候,他們才會勉強跟我媽說幾句話。
這個年很快便過去了。
「姐姐……你的身體在變得透明。」
我能感覺到,我在世的時日不多了,應該是什麼東西在牽絆著我,導致我的靈魂沒有消散。
一家人回到了城裡。
媽媽推開門,看到我那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房間,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她對著空氣說,「悅悅,媽媽,這就給你布置房間,你別走!」
很快,裝修工就來了,他們給我打了粉色的柜子。
媽媽掛上了粉色的窗簾,鋪起了毛茸茸的地毯,還給我買了一玻璃櫃的芭比娃娃和Hello Kitty。
昏暗無比的燈也換成了明晃晃的燈,整個屋子溫馨又敞亮。
她高興的說,「悅悅,我知道你跟著媽媽呢!媽媽給你布置個房間,你喜歡嗎?」
我拚命點頭。
弟弟也很高興,「姐姐說她很喜歡!」
媽媽喜極而泣,抱著弟弟轉了兩圈。
「都怪媽媽,虧欠了姐姐那麼多年……」
這幾天晚上,媽媽拒絕了弟弟陪他一起睡的要求。
「軍軍,你已經長大了,該學會自己睡覺了。」
「姐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早就獨立自主了。」
說完這話,她又一愣,立馬後悔了剛剛說的話。
她改口道,「過來吧,媽媽陪你。」
媽媽盯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悅悅,小時候你要我陪你一起睡,那時候我只顧著你弟弟,忘了你也是個孩子啊……」
說著,她又摟緊了旁邊的軍軍。
軍軍很聽話,貼著媽媽更緊了。
媽媽原先很健忘,現在卻對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我第一次掉牙齒,第一次學會叫媽媽,第一次為她暖床,第一次抱著弟弟開心的嚎叫。
那一幀一幕,都在媽媽的腦海里回放……
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回憶起來,卻又無數的惆悵。
三個月後,也就是我外婆去世這天。
我見到了她。
「外婆?」
她精神奕奕的,比我記憶中的她還要和藹。
我哭了,撲進她的懷裡。
「外婆!你來接我了?」
她笑而不語,點點頭。
我腳下一輕,身體變得透明、輕盈,弟弟還在睡夢中。
「再見了!」
「軍軍!」
「姐姐愛你!」
他睡得酐甜,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在跟我道別。
第二天,軍軍醒來,他「哇」的一聲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