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患有間歇性遺忘症。
她會忘記我沒有飯吃,我的生日節點,我生病住院沒人照顧。
卻能牢牢記住弟弟的生日,在他生日時奉上香甜可口的蛋糕。
過年這天,媽媽帶著我們捉迷藏。
四歲的弟弟找,我們藏。
媽媽把我放進帶蓋的魚缸里,告誡我,「沒我的允許不許出來!」
「必須要哄你弟弟開心!」
我央求她,「媽媽,我怕黑,能不能換個地方?」
被她果斷拒絕後,也被她遺忘了。
再次想起我已是兩天後,媽媽肉眼可見的慌了……
……
「悅悅,你就藏在這個魚缸里,保證讓弟弟找不到!」
我吃力地頂著魚缸蓋子,央求媽媽,「媽媽,我怕黑,能不能換個地方藏?」
她斷然拒絕。
「悅悅乖,老家這地方破破爛爛的,除了這裡沒有藏身之處。」
「聽話,不要發出聲音,只要弟弟開心了,回去媽媽就給你買蛋糕吃!」
我才六歲,而我活過的這六年,從來沒有一次在我的生日上吃過蛋糕,每次都是沾弟弟的福。
所以我妥協了。
我點點頭,「好,媽媽,但你不要忘了我哦……」
「悅悅真乖!」
媽媽毫不猶豫的將蓋子蓋上。
外面傳來弟弟高興的倒計時聲,「三!二!一!媽媽!姐姐!我來咯!」
我等啊等,等啊等,幾乎快睡著了。
耳邊忽然傳來玩伴佳佳的聲音,「劉阿姨,齊悅在家嗎?」
我媽回她,「我去叫她!」
可是我等了好久,媽媽都沒來叫我,久到我漸漸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冰涼刺骨的水從水管里灌進魚缸。
我驚呼,「媽媽!媽媽!」
可耳邊卻傳來丟下管子的聲音。
「劉翠英!快來打麻將啦!」
「打麻將?我來了!」
我驚慌失措,大哭大鬧,試圖引起媽媽的注意。
可她徹徹底底把我遺忘了。
咕嚕咕嚕咕嚕……
冰冷刺骨的水瀰漫進我的耳朵、鼻子,和眼睛。
我無法呼吸,最終失去了知覺。
再次有意識,我飄到了空中,腳下是我抱住自己,團在小小的魚缸里的樣子。
弟弟爬到水池邊,吃力的關上了水龍頭。
跌跌撞撞的走開了。
嘴裡還在念叨,「姐姐,姐姐在哪兒呢?」
「姐姐在這兒呢!」
我伸手過去抱他,手卻穿過了他的臉。
我心下一驚,惶恐的看著我半透明的手,我這是……
死了?
望著弟弟,蹣跚跑出去的背影,我的心一陣絞痛。
我本來不懂死亡的。
直到最愛我的外婆蓋上白布,我懵懂地問媽媽,「外婆,為什麼睡著了?」
媽媽痛心疾首,摸著我的腦袋安慰我,「外婆死了,去了另一個世界。」
我懵懂的問她,「我會死嗎?」
她說,「會,但是不是現在,最少也要七八十年以後。」
可我現在,真的死了。
晚上吃年夜飯,媽媽招呼一家子坐下。
這幾年,她生了弟弟,在我爸這邊可謂是容光煥發。
所有的親戚看她都高看了一分。
她給大夥添完飯後,我爸問她,「咦?悅悅人呢?」
我媽不假思索道,「和村頭那家的佳佳出去玩了。」
我愣住了。
下意識的辯解,「沒有!媽媽我沒有!我還在魚缸里呢!」
「媽媽,你看看我!媽媽!」
他們當然聽不見。
我媽撓了撓頭,「這孩子,怎麼那麼晚了都不回來?肯定是又嘴饞了!」
「不管她,我們先吃!」
讓一家人等我吃年夜飯,絕不可能。
我爸皺眉,罵道,「生個姑娘真不讓人省心!」
我委屈極了。
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沒有!爸爸!」
「我乖乖的,聽媽媽的話,在魚缸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大快朵頤起來,忘卻了我帶來的不開心。
他們吃完年夜飯,我媽抱起我弟弟,高興的說,「軍軍,我們去看煙花,好不好?」
弟弟也很開心,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好耶!媽媽!」
媽媽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突然想起前兩年過年,那時候弟弟還是個兩歲的小孩兒。
我提出要去看煙花秀,我媽冷著臉說,「看不到媽媽帶弟弟很辛苦嗎?你怎麼這麼自私?」
可是下一秒,弟弟也歡天喜地的提出,「媽媽,軍軍也想看煙花秀!」
她愣了一瞬,但很快綻放出笑容。
「好啊!我們現在就去!」
媽媽催促我,「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叫你爸!」
我站在原地,不懂什麼叫重男輕女,也不懂什麼叫傷心。
但那一刻,小小的我突然好想哭,我紅著眼睛去找爸爸。
眼下,弟弟又說,「我想跟姐姐一起去!」
我媽蹙了蹙眉,「她這個死丫頭,跑去她朋友家玩了,下一次吧!」
她臉上極度嫌棄。
而我的心裡像被緊緊攥住,勒的我喘不上氣。
我伸手去碰媽媽生氣的臉,小聲說,「媽媽,我沒有貪玩……你去魚缸里看看我呢?」
一陣陰風吹過,我媽抖了抖。
「嘶!怎麼這麼冷?我去加一件衣服,軍軍等一下媽媽。」
軍軍看著魚缸愣神,朝魚缸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剛要打開魚缸蓋,就被換上衣服的媽媽攔住了,「軍軍!咱們走吧!」
我在一旁吶喊,「不要啊!再打開一點好不好?」
軍軍聞聲,放下了蓋子。
「來啦!媽媽!」
連最後一絲希望都破滅了……
爸爸追了出來。
他問媽媽,「不帶悅悅一起去?」
媽媽不屑的搖搖頭,「帶她去幹什麼?不知道哪瘋玩去了!」
爸爸又提出,「要不去村頭佳佳家問一下?」
「管那個死丫頭幹什麼?除夕夜都不回來吃飯,玩得連親爸親媽都忘了!」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
媽媽突然暴走。
「要不是我媽死了,我早就把悅悅丟給她帶了!你知不知道因為她,我在你們村裡遭受了多少白眼和擠兌?!」
「帶著她出去我都嫌丟人!」
「再說了,她都在她朋友家,能出什麼事?別說了,一會兒錯過煙花秀了!」
我爸本來面露擔心的神色,但聽我媽這麼說,不安的心得以緩和。
「走吧!」
煙花絢爛,人聲鼎沸,爸媽和弟弟看得入迷。
我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爸媽,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們看煙花了!」
一直到十二點過,大家玩累了才回家。
回到家,爺爺奶奶正在翻看過去的相片,他們招呼我爸媽。
「快來看!」
爺爺戴著老花鏡,指著我和我弟的照片,笑盈盈的,「悅悅這妮子,還是懂事兒,自己明明一小個,還要搶著抱弟弟。」
媽媽的心一軟,露出淺淺的微笑。
爸爸這才想起來,「嗯?齊悅還沒回來嗎?這都幾點了?」
房間裡鴉雀無聲,大家面面相覷。
但沒有一個人說要來找我。
弟弟突然開口道,「媽媽,我餓了,我想吃點東西!」
媽媽這才回過神來,走進廚房給弟弟做吃的。
爸爸擠到廚房,跟媽媽商量,「我現在去村口找悅悅吧?再怎麼玩也不可能玩到大晚上吧?我有點擔心她出事……」
媽媽「嘭」的一聲把鏟子砸進了鍋里,發起脾氣來。
「去去去!」
「死丫頭,幾點了還不回家!死在外面最好!」
「你等著,我給佳佳她媽打個電話!」
媽媽的電話撥了過去,結果那邊無人接聽。
她連著打了幾個,都是同樣的結果。
她氣憤地撂下電話,對爸爸道,「估計人家在打麻將呢!明天再去看看吧!」
爸爸憂心忡忡,猶豫不決道,「大過年的,總不能讓悅悅住別人家吧?」
「那怎麼了?這個佳佳還經常來我們住呢!住她家兩天有什麼的?」
見爸爸還是放心不下,媽媽拍著胸脯說,「悅悅要是出了什麼事,後果我擔著!」
「你趕緊洗漱去睡覺吧!明天還要去拜年呢!夠你累的了!」
看我媽信誓旦旦的保證,爸爸玄著的心落了下來。
這一夜,媽媽睡得很不好,她緊閉的睫毛微顫,焦慮的表情盡收我的眼底。
「齊悅!!」
她從床上驚醒,滿頭大汗。
「怎麼了?」
我爸睡眼惺忪,疑惑地問她。
媽媽擦了擦汗,「沒……沒事兒。」
第二天,親戚們都來串門。
他們給我弟包了很大的紅包,我媽拽著弟弟,笑呵呵的。
「軍軍!還不快給你七大姑八大姨拜年!」
「姑姑新年好!」
「大姨新年快樂!」
大家沉浸在互相寒暄的愉快中。
突然,一個跟我關係很好的堂弟叫嚷著,「悅悅姐姐呢?她怎麼沒來?!」
我不由自主的去拉他,「堂弟!姐姐在這兒呢!姐姐在這!」
可是手穿過他的身體,什麼也握不住。
我的淚水撲簌簌落下,「堂弟……謝謝你,謝謝你還記得我……!」
我媽這下終於想起了我。
她對大家說,「悅悅在她朋友家呢!我現在去叫她!」
「我也跟你去!媽媽。」
軍軍小跑到媽媽身邊,輕輕牽起他的手。
我小姨也跟了上來,「姐,我跟你們一起去吧!正好我要去村口買點東西。」
一路上,小姨開始回憶起我。
「我們家小寶真沒你們家悅悅懂事!之前還聽你提起,悅悅冬天的時候還會給你暖被窩呢!」
「小寶啥時候能這麼懂事就好了!」
我媽心裡漾過一絲暖意,她終於因為我笑了。
「是啊,悅悅一直很懂事,就連過生日也……」
等等!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媽媽僥倖地想——也許呢?也許是我記錯了。
他們很快來到了村口,佳佳的家裡。
「佳佳!佳佳!你在家嗎?」
我媽焦急地敲門,裡面並沒有人回應。
她家鄰居出來說,「他們一家一大早就去拜年了。」
我媽心存最後一絲希望,「請問他們家帶了幾個孩子出去啊?」
「什麼幾個孩子?他們家就佳佳一個!」
我媽心裡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她下巴都在顫抖,「你是說,他們只帶了一個小女孩出去?」
「對啊!」

她拉起我弟,不管不顧的往回跑。
小姨滿臉疑惑,「這是去哪兒啊?!姐!」
媽媽根本顧不上跟她交流,發了瘋似的往家跑。
「怎麼了?媽媽!」
我弟被她拖得上氣不接下氣。
剛到家門口,她一頭撞進了我爸的懷裡,我爸的胸口被撞的生疼。
「劉翠英,你幹什麼?!毛毛躁躁的!」
他眉頭緊皺,拍了拍身上。
我媽眼淚飆了出來,她結結巴巴的,眼裡充滿了恐懼。
「齊……齊悅她……」
我爸看她這模樣,心底像鏤空了般,「怎……怎麼了?」
「她……」
我媽哽咽著說不出話。
「她到底怎麼了啊?!她!」
我媽渾身顫抖,指節泛白,指著存放我屍體的那個魚缸,「齊悅……她……在裡面……」
我爸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發了瘋似的沖了過去,嘴裡哀嚎道,「齊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