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完,她把藤條塞回張琦手裡:
「以後你好好教她什麼叫規矩。」
從那之後,張琦便以管教之名對我非打即罵。
十幾年了,我還是頭一回看到我媽緊張地、用盡全力地拉住要打我的張琦。
真諷刺!
「周念!大過年的你一直發什麼瘋!自己給個200也就算了,還見不得你表哥孝敬長輩?」
五嬸抬腳踢在臉色鐵青的五叔身上,沒好氣地罵道。
「就是!張琦每年辛辛苦苦弄來的好酒,怎麼就成你的了?眼紅也不是這麼個紅法。」
張琦被我媽攔著,火氣燒得更旺:
「這個賤蹄子,你們都聽見了,我今天非得替姑姑管教管教她不可!」
張琦作勢揚起來手,被二伯緊緊握住。
他吃痛地半跪著在地上求饒:「痛……痛痛。」
二伯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誰也不敢出聲。
我媽扶著張琦,左右為難。
大伯緩緩開口:
「念念,跟你表哥道歉。」
我看著我媽,輕輕問了句:
「媽,你說每年這些酒,是我買的,還是表哥買的啊?」
我媽移開視線:
「當然……當然是你表哥買的。
「念念,你不要再胡攪蠻纏,顛倒黑白了。」
本來不想徹底撕破臉。
真好。
十幾年,在她眼裡,只要有張琦在,我永遠是可以犧牲的那一個。
我從口袋裡帶出備用手機,把這些年購買記錄都打開,還有上個月購買時拍的照片:
「茅台是我昨天帶回來的,包裝有些問題,裡面的酒我拿出來了。
「巧的是,隔壁小孩往裡面放了磚頭。」
「也不知道表哥今天帶過來的,裡面是酒還是磚頭。」
話音未落,五嬸粗暴地扯開禮盒上的絲帶。
盒子掀開時,一塊方方正正的板磚豎在眼前。
大伯臉色沉了下來。
二伯也嫌棄地鬆開了抓住表哥的手。
五嬸啐了一口:
「張琦啊,大過年的,你給我們送塊板磚是啥意思啊?
「一塊板磚也值得你費好大勁,托三四個人才能搞到?」
有人跟著五嬸笑出了聲。
「不會每年的茅台都是周念買的吧?」
「拿別人買的禮當了自己的面子,還年年演這麼大一齣戲,臉皮真是比城牆還厚。」
張琦的臉漲成豬肝色:
「周念,你他媽找死。竟然換了我的酒。」
我被二伯護著,他打不到我,就開始自殘,瘋狂地用拳頭打自己的腦袋。
「我拿自己的酒送人,你竟然動手腳。」
真是可笑透了。
剛畢業,我根本掙不了十二萬,還要付房租和吃飯。
第二年,我就簽下了賣身契。
十年的隨叫隨到和業績翻三番,換了每年二十萬的年薪。
除了每年固定給親戚十二萬,每個月還得給我媽一千,張琦一千。
我媽總說,表哥在縣城掙錢難,還要養孩子,你要懂點事,多幫襯一點。
直到看了帳單,我才知道,我媽把自己的退休金和我每個月的孝順錢都補貼給了張琦。
五年了,我沒睡過一次整夜的覺。
換來了,我媽和張琦理直氣壯地覺得,我掙來的每一分錢,本該就是他們的。
我媽看到張琦越打越重,魂都嚇飛了。
她扭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周念,你到底安了什麼心啊?你一年才回一次家,一回來就挑撥離間。
「你就這麼狠我嗎?非要讓我死是不是?」
大伯母手足無措地站著。
不知道是先勸瘋了一樣砸自己頭的張琦,還是先攔著那個哭著喊讓我死的我媽。
我從二伯身後走出來,冷冷地說:
「媽,沒人讓你死。
「只是,家裡那個冤大頭,我不當了。」
我看向大家:
「五年前,我媽沒病,但為了給張琦買房結婚,她裝病跟你們借了七十二萬。
「轉頭又騙我,說咱家規矩要盡孝,每年要給親戚包兩萬紅包報恩。
「等今年我還完十二萬,她還想裝病再借一輪,讓我每年慢慢替她還。」
我看著大家越來越清晰的臉色,補了一句:
「我爸的喪葬費,早都被我媽拿出來補貼張琦了。」
我把這些年我媽的帳單都打開放在大伯面前,旁邊好奇的五嬸也著急湊上去翻看。
大伯閉上眼,深深嘆了一口氣。
大家似乎也都明白,為啥今天我的反常。
我一個人這麼多年,一直養著表哥全家。
卻不知道,是自己親媽設的局。
桌上七嘴八舌數落著:
「這麼作踐自己的親骨肉,疼外姓人,等著看吧,有的是躺床上的那一天。」
「看看端茶送水的是不是現在捧在手心的這個。」
二伯母捂著嘴,眼淚直掉。
張琦也不瘋了,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
五嬸終於找到了我媽轉給五叔的三萬,瞪紅了雙眼,幾步就跨到我媽面前。
「啪!」
一嘴巴子就打在我媽臉上。
「你個不要臉的騷貨,竟然敢勾引老公的親弟弟。
「我說他這麼多年怎麼一直向著你。」
我媽愣了好幾秒,臉都腫了,就在五嬸第二巴掌再次扇過來時,她死死架住五嬸的手腕:
「我呸!就他兜比臉還乾淨的男人,我看上他?
「他訛我三萬塊錢,我還沒找他算帳呢。
「也就你,收個垃圾當寶。」
她甩開五嬸的手,衝著滿屋子唏噓她的人怒喊:
「你們算什麼東西,敢評論我?
「這是我的家事,還輪不到你們來插嘴。
「滾!都給我滾!」
我站在原地,抬高了音量:
「媽,話可不能這麼說,周家的祖傳玉佩,可在我表哥身上呢,他可不姓周啊?」
大伯的臉色黑得像鍋底,他突然爆喝一聲:
「混帳東西!騙了我這麼久!」
周家的祖傳玉佩傳了好幾代,爺爺的父親是最後一代地主。
奶奶生養七個孩子,在最艱苦的時候,都捨不得賣掉玉佩。
十幾年前,那塊玉佩價值幾十萬。
現在,估計估值上百萬了吧。
奶奶之前最疼我爸,七個孩子中,也是讓我爸和她一起生活。
奶奶走後沒到兩個星期,我爸也出意外去了。
辦完喪事後,大伯曾去找我拿要玉佩。
我媽一口咬定沒見過。
說可能我奶奶或者我爸不知道拿去哪了。
不信的話讓他自己去找。
大伯翻遍了整個屋子都沒找著,只好作罷。
我媽嘴唇發抖,強辯道:
「大哥……你別聽念念胡說八道。」
「我……我沒見過什麼玉佩。」
我懶得看我媽死鴨子嘴硬的樣子,打斷她:
「那塊玉,我表哥可天天戴著呢,不信的話,你們去他身上搜搜看。」
張琦嚇得一哆嗦,本能地往後退。
幾個叔伯已經在撕開他的衣服。
「這是……這是我媽……
「不是,是我姑給我的。」他驚恐地看向我媽,指望那個一直護著他的女人能再次救他。
可我媽已經被氣急敗壞的五嬸鉗制著。
張琦身上的玉佩很快被搜出來,溫潤瑩白,上好的一塊佳玉。
大伯將玉佩攥在手心,眼睛血紅:
「阿慧!你還是不是人?啊?
「這是周家祖傳下來的根,是媽守了一輩子的念想。」
「你……你竟然偷了它!」
「我沒有!我沒偷!」我媽著急否認,聲音發虛,「是……是媽去世之前腦子糊塗,自己給張琦戴上的,對……她自己給的!」
「閉嘴!」大伯被氣得渾身發抖。
「周家的玉佩,只傳正根!周家這麼多子孫她不給,給這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外姓人?」
我媽啞口無言。
我乾乾地插了一句:
「也不是毫無干係,張琦是我媽和我爸結婚之前生的私生子。
「別說玉佩,周家挨著河邊的地皮,前年說要規劃,我媽偷偷辦了手續,現在應該在張琦名下吧。」
我指了指現在的房子:「還有這棟老宅,或許也在張琦名下。」
在場的周家人又驚又怒,恨不得扒了她。
大伯娘蹌地後退了一步,徹底爆發:
「周慧!你竟然敢騙婚!
「偷你男人的傳家玉佩,把周家的地、周家的房都偷偷摸摸塞給你這個野種。
「你當我周家沒人了嗎?」
我媽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癱坐在地上。
張琦此刻已經徹底嚇傻了,縮在角落,抱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直從未發言的六叔緩緩起身,聲音不大,但震懾十足:
「你一個外嫁進來的女人,誰給你的膽子,把周家的東西都改姓張?」
緊接著,所有人的怒火都被點燃了。
我媽突然『咯咯』笑了出來。
「老周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容易嗎?
「張琦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給他點東西怎麼了?
「我不給他,難道我給周念嗎?就她一個丫頭片子,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了,她配拿嗎?
「這玉佩,這地,這房子,放著也是放著,給我兒子用用怎麼了?啊?」
她仿佛進入瘋癲狀態,頭髮散亂,還在試圖用胡攪蠻纏來對抗所有人。
我站在那裡,覺得無比可笑。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期待她的愧疚?
期待她的醒悟?
還是期待她哪怕是有那麼一丁點的後悔?
算了。
隨著最後一聲嘆息,我轉身走了出去,留下身後越來越尖利的哭嚎和謾罵。
周家?張琦?玉佩?祖宅?
隨他們爭去吧。
一個月後。
二伯把我之前給出去的六十萬,轉回到我帳戶上。
我用這六十萬和這五年的業績,提前結束了長達十年的賣身協議。
壓在我身上沉重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下了。
我第一次睡足了十小時。
原來呼吸也可以這麼輕鬆和愜意。
聽說。
我媽和張琦現在擠在一間見不得光的地下室。
老婆孩子早都跑了。
張琦只是翻了個白眼:
「帶走正好,省得吵老子打遊戲。」
我媽那點退休金,他伸手就拿走了一大半,充值遊戲。
如今連想吃口肉都要在心裡盤算半天。
我媽罵他廢物、吸血鬼。
張琦就摔東西吼她:
「你個老不死的,當初要不是你貪心,我能落到今天這地步?」
沒有錢,兩個人的日子雞飛狗跳。
我媽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說她知道錯了。
我默不作聲,我們的親情也到此結束吧。
法律規定的贍養費,我會按時打過去。
不多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