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畢業,我媽就給我定了規矩。
每年春節給6家親戚各兩萬塊錢紅包,雷打不動,說是報恩。
我連續給了五年。
大年二九,剛回到家。
表哥嚷嚷著讓我媽給他買車。
我媽一臉笑意地安撫,讓他別著急,今年過年找我多要點,再給他買。
我才知道,所謂的表哥是我媽的私生子。
我年年咬牙出的『孝心錢』,填的是一個無底洞。
我輕輕放下禮盒,笑了。
好啊,媽!那這次,我看誰還敢借你一分錢!
吃完年夜飯。
我和往年一樣,給所有親戚發了紅包。
只是紅包癟得像空的。
各個臉上面露難色。
一般長輩們不在現場拆紅包。五叔沒忍住,悄悄拿到桌子底下看了一眼,只有200塊錢。
五嬸坐不住了:
「周念,每年都給兩萬,今年怎麼只給了200。」
我媽笑了一晚上的臉僵住了,來回瞪了我好幾眼,示意我站起來解釋一下。
旁邊有幾家也都拆了紅包,明晃晃地把200塊錢抽出來放桌面上,互相交換著眼神:
「念念,你是不是給錯了?
我嗑著瓜子沒說話。
我媽趕緊站起來打圓場,臉上堆著笑:
「哎喲,都怪我喲!
「今年太忙,沒顧上幫念念裝紅包。
「肯定她裝錯了,一會給大家補上。」
我不緊不慢地開口:
「今年就是200塊。」
我媽狠狠擰了我一把,低聲呵斥:
「說好的每年給兩萬,今年是怎麼回事,給200打我的臉嗎?」
剛上班第一個月,我媽就催我準備12萬紅包春節報恩。
那時工資只有3000。
為了湊錢,我啃饅頭,打兩份工,加上大學四年的獎學金,才湊了十萬。
我問她能不能先借我兩萬。
她答得乾脆,表哥剛結婚,處處要用錢,一分都沒有。
十二歲那年,我媽把表哥領進門後。
碗里的肉是他的,新玩具是他的,連我穿的衣服,都是他淘汰的二手貨。
我高燒40度,她說扛扛就過去了。
表哥劃破一個口子,她覺得天塌了,連夜拽著去醫院,生怕她的心肝留下半點疤。
高考出成績那天,家裡僅有的積蓄給他買了一輛野摩托。
而我大學學費是幾家親戚湊的。
她總說,表哥沒爹沒媽太可憐,要給他更多的關愛。
我信了, 信這麼多年。
「今年只有200塊。」
我反手抓了一把瓜子,重複了一句。
我媽氣得眼都紅了,又被我眼裡的冷光逼住,竟一時忘了該如何發作。
在場的親戚嗡嗡作響,他們不在意我們在說什麼,只惦記著說好的兩萬什麼時候給。
我媽眼淚說來就來,聲音帶著哭腔和委屈:
「我們家今年……
「唉,我這身體骨喲,又不行了……實在……
「但念念的那份心意,肯定不會少的。大家放心,一定會補上……補上……」
坐在主位的大伯母輕輕嘆了口氣。
她是長輩里性子最軟,也最好說話的一個。
「阿慧啊,大過年的,別錢不錢的,誰還沒個難處,自家人還能逼你們不成……」
我放下手裡的瓜子,清了清嗓子:
「只有200,多一分都沒有。」
看著一張張驟變的臉,我繼續道:
「從畢業到現在,我連續給了五年,一共60萬。」
「我以為……這是咱家的規矩,昨天才知道,原來我堂哥堂姐們,一個都沒給過。」
我媽臉都黑了,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周念……」
「砰」的一聲巨響。
大伯一掌拍在桌子上,打斷了我媽的慌亂。
他聲音沉厚,不怒自威:
「你和他們能一樣嗎?
「你是欠我們的。」
「欠?」
我假裝疑惑地看著大伯。
下一秒。
我媽一巴掌扇我臉上,聲音又急又燥:
「你個死丫頭,當年要不是你的叔伯嬸子湊來的錢,你能有今天?
「從小教你要知恩圖報,才幾年,你就這麼跟養育你的恩人說話?」
聽了我媽的話,親戚們也紛紛指責我不懂事。
我捂著發麻的臉嬌嗔起來:
「媽!大學第一年的學費,大伯家給了2000,其他各給1000,一共7000。
「這五年,我都還了60萬了啊。」
二伯也被我氣得不輕。
他平時最疼我,這麼多年,也只有他,怕我一個人時,吃不飽、穿不暖。
如今臉漲得通紅,氣息不穩:
「念念,你……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這個錢能一樣嗎?
「這是……六年前……」
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
我媽臉色慘白,一邊咳一邊捶打著胸口:
「哎喲!我怎麼養了這麼個白眼狼啊!
「每年你大伯殺豬,臘肉臘腸就送幾十斤。你二伯最疼你,玉米收了一筐一筐就往咱家扛。
「你三姑、姑父,野菜、腌的鹹鴨蛋、菜籽油,哪樣沒往咱家送。
「這些東西啊,我天天壓在心裡頭都想著還,夜裡睡覺都不踏實啊,竟養了這麼個不知好賴的貨。」
……
她越說越上頭,聲音尖利。
桌上也響起一片謾罵:
「念念啊,這些東西雖然不值錢,但都是大家的心意啊。」
「做人怎麼能忘本呢?」
「是啊,才走出村裡幾天,就這麼不近人情,讓人寒心。」
我爸走得早,和她相依為命那幾個月,看她肉眼可見老了好幾歲,我曾發誓以後要好好掙錢,孝敬她,讓她享享福。
出來打工這麼多年,我連一塊蛋糕都沒捨得給自己買。
她竟拿我的血汗錢,全部填給那個三十歲,遊手好閒,整天在家打遊戲的私生子。
我平靜地盯著她的眼睛,淡淡道:
「媽,那些臘腸臘肉,不都給我表哥補身體了嗎?我一塊都沒吃著啊。
「二伯給的玉米,表哥不喜歡吃,你不是都拿去賣了,給他換了球鞋?
「既然睡得這麼不踏實,怎麼沒讓表哥來給你還上一點呢?」
我媽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不可置信地盯著我,一邊手在微微顫抖。
她大概做夢都想不到,自己那乖巧的女兒,竟這般忤逆她。
剛才那些戳我脊梁骨的眼,疑狐地看向我媽,低聲議論起來:
「難怪這孩子一直這麼瘦。」
「親生的孩子不疼,疼別人家的孩子,沒見過這麼當媽的。」
「是啊,就算是撿的娃,也不會不給肉吃啊。」
……
二伯母拉起我的手,滿是心疼地捏了捏。
屋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大伯母眉頭緊鎖,說道:
「阿慧啊,念念是你的親閨女,你怎麼會連肉都不給她吃呢?」
我媽漲紅的臉上一青一白,微微張開的嘴像被堵住一樣,大口吸著。
她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捂著胸口哭了出來:
「老天爺啊……我這造了什麼孽啊……
「養大兩個祖宗,半條命都搭進去了,我這女兒,到現在還在善妒。
「怎麼就這麼容不下一個沒爹沒媽的孩子。
「多少年了,見不得我對張琦有一丁點的好。」
滿屋子的親戚,沉默了。
我爸走的第二年,家裡親戚也託人來說,我媽還年輕,可以再找個人嫁了。
我媽非但沒再嫁,還從老家帶了一個比我大兩歲的表哥回來。
村裡人都誇我媽心善。
一個見不得別人孩子受罪的人,怎麼會狠心餓自己的親骨肉呢。
已經有人沒忍住嘟囔:
「這女兒,真是白養了。」
「親媽養大兩個娃兒多不容易,光記得差的,不記好的。」
「還不如養條狗。」
我媽哭得很急,鼻涕都流了出來,幾個年長的長輩也跟著紅了眼眶。
二伯母鬆開我的手時,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意思是讓我去把我媽扶起來。
我滿不在乎地站著,目光淡淡地落在我媽身上。
以前我媽要是磕到碰到了,我都心疼。
更別說看著我媽流淚。
我媽悄悄瞥了我一眼,被我的冷漠怔住。
二姨罵罵咧咧地起身,越過我時,推了我一把:
「念念,你就少說兩句吧,你媽心臟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麼能這麼頂撞你媽?
「眼裡還有沒有長輩了?」
二姨把我媽從地上拉起來時,屋裡又響起窸窸窣窣地指責聲。
更多的是看笑話的。
大伯的臉越來越黑。
長兄如父,在這個大家庭中,大伯一直都類似於父親的角色。
往年除夕夜都是熱鬧翻天,偏偏今年被我們家攪得烏煙瘴氣。
「夠了!」
大伯一聲呵斥,所有人的禁了音。
「大過年的,吵吵嚷嚷,像什麼樣!」
他轉頭向我嚴厲道:
「周念,你媽把你拉扯這麼大,就算有偏愛,恩情也大過天。
「她有再多的不是,也輪不到你騎在她頭上撒野!
「周家沒你這樣不懂規矩的白眼狼。」
我低下頭,藏住一絲冷笑。
恩情?規矩?
他要知道我媽為了這個私生子,乾的這些『好事』,怕是要比我還瘋。
我媽見有人給她撐腰,嘴角翹了翹,擦乾眼淚:
「念念,媽知道你也委屈。」
她從一捆零錢中掏出一張發舊的銀行卡,按在我手上。
那是我媽的命根子,我爸走時的撫恤金、喪葬費全在這張卡里。
她帶著哭腔說:
「這張卡,密碼是你的生日。
「媽沒動過一分,今天就先拿裡面的錢給大伯他們吧。」
我爸的後事是他的兄弟姐妹湊錢辦的。
撫恤金到帳後,她也沒想著還,成天抱著這張卡睡覺,說這是她唯一的念想,誰都碰不得,除非她死了。
這張卡意味著我爸留在世上最後一口溫度。
我沒想到她會把這張卡拿出來,她賭我捨不得碰。
大伯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張卡。
二伯也偏過了頭,重重地嘆息了聲。
角落裡不知道誰啐了一口:
「一年掙二十萬都不拿一點錢出來,還要花你爸的死人錢。」
「以後別回村裡了,真是髒了咱周家的祖宅。」
我媽再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掐到我肉里的手指得意地鬆了松。
五年前。
我媽突然來城裡看我,說想我了,過來陪我。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讓我給她點外賣,鍋鏟都不沾。
一個月後,開開心心地回去了。

起初,我還以為她因我上班而開心。
後來才知道,她騙親戚的錢,說做心臟移植,實際都補貼給表哥買了房。
一百萬的房款加裝修,我爸那點撫恤金,估計早都沒了吧。
「好啊。」
我抬起頭笑了笑,「既然卡都拿出來了,那就當著大家的面,把錢轉了吧。」
我媽臉色煞白,像見了鬼似的看著我。
她清楚地記得。
我大三時急性闌尾炎,需要一萬塊錢做手術,她的退休金都補貼了表哥張琦,連500塊都拿不出來。
我忍著痛求輔導員借了錢,也絕不提我爸撫恤金的事。
現在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要去動用這張卡。
我媽神色慌亂,下意識地伸手要搶:
「念念……這卡……」
我沒理她,起身拿起手機打開網上銀行。
卡號還沒輸完,我媽一把抓起我的手機用力摔在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