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家殺年豬,通知我這個喪夫寡婦去分肉。
可我挺著孕肚過去,桌上只剩一截豬尾巴。
大姑姐將半扇豬肉放進後備廂,訕笑道:
「弟妹,我家三個孩子都喜歡吃豬肉,拿得多了點。」
二姑姐把整個豬頭放上電動車,暼了我一眼。
「豬頭怨氣重,你懷著身孕不適合吃。」
婆婆見狀,把我拉到一旁小聲言語。
「芸華,雖說你是我兒媳,但我得避嫌。」
「若因你死了丈夫就偏袒多分肉,老大老二該鬧了。」
「吃豬尾巴好,將來孩子不會膽小害怕。」
我看著髒兮兮的豬尾巴,強忍下心中酸澀。
「媽,顧城生前最愛吃豬心豬肝,能給我拿回去上貢嗎?」
婆婆的回答卻出乎我的意料。
1
「不行!」
婆婆的厲聲拒絕,嚇得我後退半步。
以往每年臘月殺年豬的時候。
顧城都會興奮地提著豬心豬肝回家,讓我煲湯。
「芸華,我媽養的豬肉質緊實,我最愛吃了。」
「她說我是她的心肝寶貝,這豬心豬肝每年都留給我。」
顧城排行老三,是家裡唯一的男丁。
所以婆婆格外偏心他。
每次殺年豬分肉時都是他先挑,剩下的才給兩個姐姐分。
三個月前,顧城突發心臟病猝死。
我抱著五個月的孕肚哭得痛徹心扉,幾欲暈厥。
那時婆婆蹲在我身邊,淚眼婆娑地懇求我。
「芸華,小城死了,你肚裡的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脈。」
「媽求你留下孩子,行嗎?」
我的父母冷著臉站在一旁,面色不悅道:
「我女兒年紀輕輕,你這是道德綁架她,讓她守幾十年的活寡!」
婆婆聞言,當即跪了下來,緊緊抓著我的手腕。
「芸華,媽答應你,一定會實心實意對你好。」
「兒子不在了,我就把你當兒子養!」
「將來所有家產,全都歸你和孩子,行嗎?」
可如今,她是怎樣對我的呢?
對兒子偏袒,對兒媳卻要避嫌。
一根豬尾巴我是不稀罕的。
可我要豬心豬肝,也不是自己貪嘴,而是想慰藉亡夫。
婆婆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趕緊拍了拍我的手解釋道:
「芸華,不是媽不想給你。」
「小城愛吃心和肝,我這想著親自煲湯給他送過去上墳。」
「你體諒一下媽心裡的苦,好不好?」
我看著她微紅的眼眶,默默地點了點頭。
扶著肚子準備轉身離開,她卻擋住我的去路。
指著地上的一片狼藉,試探性說道:
「芸華,你兩個姑姐家裡都忙,你留下來幫我收拾收拾吧。」
「反正也不是啥累活,多運動也有利於胎兒成長。」
順著她的指尖看去,滿地鮮紅的豬血,還在散發腥臭。
七零八落的豬毛裹挾著糞便,更是令我胃裡一陣翻滾。
「媽……」
剛一開口,婆婆就把掃把塞進了我手裡。
「好兒媳,我就知道你願意替媽分擔。」
她作勢揉了揉腰,看似疲累地走進了屋裡,躺到火炕上休息。
我握著掃把的手緩緩攥緊,卻又慢慢泄力。
顧城待我很好。
他離開了,我自當替他照顧一下媽媽。
三個小時後,我將院子清理乾淨,腰部酸痛無比。
婆婆滿意地接過掃把,卻下了逐客令。
「芸華,今天就不留你吃飯了,等過年時媽再給你做些好的補身子。」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扶著院牆蹣跚離開。
「媽,你去給顧城上墳時叫上我吧。」
「我也想去看看他。」
2
當初顧城在醫院被宣告死亡後,婆婆就讓爸媽將我帶走。
辦喪、下葬全都不讓我參與。
說是擔心我情緒激動傷了身體,會影響孩子發育。
還說孩子出生前,最好都不要去祭拜。
所以顧城的墓我只知道大致的方位。
可我想念他。
整夜整夜哭得眼睛閉不上。
所以趁這個機會讓婆婆帶我一起去。
哪怕只能待一會兒,我也知足了。
婆婆眼神飄忽,語氣里透著莫名的心虛。
「行,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
她匆忙開門進屋,不像從前那般會送我到車門口。
我只當她是思念兒子,行為有些失常。
坐進駕駛位,我的目光投射在後視鏡的掛飾上。
那是我和顧城一起手工做的。
中間的圓環里,裝著我和他兩年前畢業典禮的合照。
我們是大學同學裡面頗讓人羨慕的一對眷侶。
成績優異、相貌般配,我拿到了大廠的offer,他也被研究所錄取。
工資待遇是我們那屆畢業生里非常靠前的。
畢業典禮上,顧城單膝跪地,引得眾人鼓掌尖叫。
「顧城這小子上輩子是拯救了地球嗎?能追到季芸華這般天仙下凡的美人!」
「學生時代的愛情彌足珍貴,又令人心馳神往,我好羨慕他們啊~」
「顧城橫刀奪愛,季芸華是咱們G大校花,那可是四萬學子的夢中女神!」
……
顧城眼中愛意濃烈,拿著戒指的手緊張得抖成了篩子。
他聲音顫抖著舉起戒指。
「芸華,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淚眼婆娑,捂著嘴角努力克制,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
戀愛五年,結婚兩年。
七年的愛意卻因他的意外去世戛然而止。
一滴滴淚水溢出眼眶,我慌亂地抬手擦掉。
故作堅強地安慰自己。
「季芸華,你不能哭。」
「你還有寶寶,ta會替顧城陪伴你,和你走完人生的下半程。」
我吸了吸鼻子,啟動車子開了出去。
走了三分鐘,猛地想起那根豬尾巴忘記帶上了。
俗話說,長者賜不可辭。
多多少少是長輩的一份心意,不能慢待。
我將車掉頭,準備回去拿上。
在岔路口卻遠遠地看見婆婆匆忙拎了一塑料袋東西,上了計程車。
看形狀和顏色,很像是豬心和豬肝。
她不是說留著親自煲湯拿去給兒子上墳祭奠?
難不成她除了我丈夫,還有別的心肝寶貝?!
我頓覺不對勁,悄悄開車尾隨上去。
計程車行駛的方向,根本不是顧城所在墓地的方向。
半小時後,車在一個小區的單元門停下。
我下車跟著婆婆上了樓,等她進門後便站在門口偷聽。
「媽,這豬心豬肝怎麼生著帶來了?」
聞言,我瞳孔驟然一縮。
這熟悉的聲音,我聽了七年!
3
顧城沒死?!
這個想法從腦子冒出來時,我脊背發涼。
甚至忘記了呼吸。
胸口的憋悶感傳來,我才恍然驚醒,大口地喘著粗氣。
婆婆嫌棄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還不是你那嘴饞媳婦,眼巴巴地想把這心肝拿回去。」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配吃心肝嗎?」
「但是得防著她點,她總惦記著給你上墳,千萬別露餡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愉悅。
「這心和肝,媽這就給你和沐瑤做去,你倆可都是我心頭肉。」
沐瑤?
這個名字,我似乎聽到過。
樓道的冷風吹來,我的記憶突然清明。
顧城曾經在我面前提過一嘴。
領導給他安排了個女助理叫沐瑤,漂亮又能幹。
有她在,幹活都事半功倍。
當時我坐在車的副駕駛位上,餘光瞥見了顧城臉上的神采飛揚。
我以為,那是他為工作效率提升而高興。
現在回想起來,他是「春風」得意。
門內的嬉笑聲響起,猶如一根根尖刺插進我的心口。
我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當初我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決然地嫁給了顧城這個窮小子。
爸爸說他面善心狠,不是個好相與的。
媽媽說他口蜜腹劍,全憑一張嘴將我哄騙到手。
我據理力爭,差點傷了和爸媽二十多年的親人情分。
顧城假死時,我悲慟萬分,嗓子都哭啞了。
為了護住我和他的愛情結晶。
爸爸被我氣得住了院,媽媽憤然地要和我斷絕關係。
當時我跪在爸爸的病床上,一下接一下地磕了三個響頭。
「爸,媽,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
「可如今我也即將成為母親,我也想要這個孩子……」
想到這,我恨不得甩自己三個大耳刮子。
我一心一意守護的愛情,現在卻被欺騙和背刺。
顧城是把我當成傻子戲耍嗎?
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血水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愛意湮滅,恨意在眼眸中彌散開來。
可我沒想到,剛剛聽到的還只是「開胃菜」。
顧城不屑地嘲諷道:
「季芸華那個女人,若不是懷了我的種,我早就和她離婚了。」
「為了和瑤瑤在一起,只能先假死一波。」
「等她生了孩子最脆弱的時候,我再挑明不愛她,刺激她血崩身亡。」
我怒火衝天,不敢置信他竟要讓我死!
婆婆當即接過了話,陰毒地說道:
「到那時候,孩子是咱顧家的,季芸華的絕戶咱們也吃定了!」
「她爸媽不是瞧不起農村人嗎?」
「最後財產還不是要落到我兒子這個農村女婿手裡?」
沐瑤嬌媚的聲音響起。
「媽,阿城,那我呢?」
「你是媽認定的兒媳婦,必定讓小城風光大辦給你娶進門!」
我身影一晃,臉色鐵青地回到車裡。
撥通了斷聯三個月的媽媽的電話。
「媽,您之前說的引產手術,我同意做。」
4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閨女,你終於想通了?」
媽媽聲音哽咽又顫抖,夾雜著一絲心疼和欣慰。
轉瞬又擔憂地說道:
「但你還有一個月就生了,大月份引產會傷身體的!」
「媽之前逼你打胎,是不想你被困住一輩子。」
「後來我和你爸商量了,如果哪天你在婆家待不下去,我們就把你和孩子接過來養。」
她慌亂地解釋著,怕我像從前那樣誤會她,和她爭吵。
可方才偷聽到的一切,讓我徹底看清顧城一家人的奸詐嘴臉。
媽媽的話讓我瞬間淚如雨下。
我就知道他們之前說的都是氣話。
無論何時,爸媽都是我最堅實的後盾,是我永遠的避風港。
我捂住嘴角,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委屈和苦澀壓下去。
隨後語氣堅定地回答媽媽。
「媽,這個孩子我不留了。」
「原因等我找您細說。」
掛斷電話後,我先去了一家數碼產品店,買了兩個帶有監聽功能的針孔攝像頭。
隨後開車直奔婆婆家。

我從車的扶手箱裡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婆婆的家門。
這是她之前放在顧城這兒的備用鑰匙。
如今卻讓我方便了。
我將一個攝像頭放進正對餐廳的綠植枝杈里,便匆忙離開。
而另一個攝像頭,我請私家偵探有機會時偷放在沐瑤家的臥室里。
來到爸媽家,我卻遲遲不敢開門。
和顧城結婚兩年,我也兩年沒回過這裡了。
我正猶豫時,媽媽推開門將我迎了進去。
爸爸還在彆扭,故作冰冷地念叨了一句。
「哼!還知道回來?我以為自己養的女兒是給別人養的呢!」
媽媽懟了他一杵子,欣喜地將我拉到沙發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