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三十那天,我去接被死者家屬告進看守所的醫生丈夫江景年。
等他出來時,我跟助理安排死者家屬的善後工作。
剛掛電話,一抹刺眼的紅就撞進了視線。
「你還有臉來?」穿紅色大衣的女生幾步衝到我面前,聲音尖利,「惺惺作態給誰看!」
「要不是江醫生替你上那台手術,怎麼會出意外?他現在這樣,全是你害的!」
她越說越激動,揚手就要朝我扇過來。
我愣怔一瞬,
手已經先一步扣住她揮來的手腕,發力一擰,反手甩開。
她驚叫一聲,踉蹌著向後跌去,被江景年護進懷裡。
低頭確認女孩沒有大礙,他轉過頭看我,眉頭微蹙,
「安安年紀還小,一時情急為我抱不平,你別跟個小孩計較。」
我抬眼,目光越過他,落在他懷裡那個抿著唇、眼眶通紅的女孩臉上。
聲音帶著幾分譏誚,
「手術過程中的消毒劑為什麼換成了自來水,我需要一個合理解釋。
七天後的記者會上如果不能讓我滿意的話,你們倆就監獄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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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動作一僵,往江景年懷裡埋得更深,手指緊緊攥住他的衣角。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江景年嘆了口氣,鬆開懷裡的人,
上前兩步擋住我的視線,
「我是手術主刀,這場手術事故我會負責,跟她沒關係。」
我扯了扯嘴角,
「負責?
你當然應該負責,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記者會上,死者家屬等著你的道歉和解釋。」
江景年瞳孔驟然一緊,還沒來得及開口,
女孩衝到我面前,護著身後的江景年,
「說的那麼義正詞嚴,你不就是想踩著江醫生上位。」
「明明是你的病人,憑什麼要江醫生替你做手術。」
「如今出事了,你倒好,作為妻子一句安慰都沒有,只知道推卸責任。」
女孩一臉趾高氣昂的看著我。
聽出她話里的指責和埋怨,我差點氣笑了。
江景年為了給自己院長競聘爭取籌碼,從我手頭薅走不少病人。
我本來也對管理崗位不感興趣,想著都是夫妻,就隨他去了。
沒想到一場小小的闌尾炎手術,居然能要了病人的命。
那個女生明明連換心手術都挺過來了。
我眼神掃了一眼江景年,見他沒有反駁的意思,
徹底心寒,冷嗤一笑,
「首先,這家醫院在我名下,我有權對違規醫生追責。」
「至於你......謝安安是吧?
我怎麼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醫院也招高中生了?」
「你......」
她呼吸一滯,下意識看向江景年。
江景年臉色微變,隨後又若無其事地揉了揉她的頭,
「行了,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你先回去。」
說完,他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把眼眶紅紅的謝安安塞進車裡。
聽到他報出的地址,我渾身血液直衝腦門。
當年他為了給母親治病籌錢賣了那棟老房子。
我知道後買下來恢復原狀當成生日驚喜送給他,
沒想到他轉手就讓別人住了進去。
不過,人都已經爛了,
房子干不幹凈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懶得再看他們依依不捨,我直接開門上車。
江景年急了,扯開程安安依依不捨的手,快步走到我車旁邊。
副駕的門卻怎麼都拉不開。
我把那套房子掛上二手交易平台,沒理會車外試圖解釋的江景年,直接開車走人。
他的電話打過來,我掛斷了。
他的信息發到手機上,
【舒顏,你別無理取鬧,乖乖回家等我。】
【手術的事怪我,我會在記者會上解釋清楚事故原因。】
【實習的事,我就是看她可憐,她實習期馬上就結束了,你別遷怒她。】
【......】
他還發了好多,我隨便掃了幾眼,撥通助理電話,
「記者會前,幫我查清那個實習生的底細。」
上個月我給VIP病人手術,進行到一半突然渾身瘙癢起疹子,呼吸急促。
我強忍著不適做完手術,剛走出手術室就暈倒在地。
事後發現是因為我的燕麥拿鐵被人換了。
不巧的是,當天程安安曾進過我的辦公室。
回到醫院慰問了一圈值班醫生,巡完房,我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裡。
推開門,家裡冷清的可怕片,江景年不見蹤影。
手機里也沒有漏掉的信息。
門鈴聲響起,我起身開門,是提前很早就預定好的年夜飯。
兩個年輕店員各推著一個餐車,感嘆了句,
「您自己過年嗎?」
我點了點頭,
兩個人對視一眼,不再多問,埋頭擺好飯菜。
臨走時,我遞過去兩個紅包,兩個人道了句新年快樂,歡喜離開。
沒再等江景年,我逕自開了瓶紅酒。
手機震動,通知里不斷彈出紅包提醒。
我點進去,江景年在工作群連著發了十多個紅包。
群里一片喜氣洋洋。
【江主任大氣!不愧是要做院長的人!】
【准院長新年快樂!新的一年祝咱醫院在江院長的帶領下再創輝煌!】
江景年也毫不客氣,全然應下,
【新身份,新責任!明年的工作還要大家配合一起完成。】
看到刷屏的院長,我忽然覺得一陣好笑。
他還是那麼擅長籠絡人心。
當年我爸不過是見了江景年三面,就開口免除他母親後續的治療費用。
心疼他年紀輕輕要讀書還得照顧病人,特意請了個護工,又在他畢業後破格錄用。
一路從窮學生走到如今年紀輕輕的主任醫生。
不過,在犯了那麼大錯之後他怎麼敢如此篤定,院長一職還會是他的?
紅包雨下到最後是給我的專屬紅包,同事們直呼磕到了。
有好事的問,
【江院長和夫人過年怎麼慶祝的?】
過了幾秒,江景年發了一張照片。
很簡陋,只有四個菜,可我一眼就認出是江景年的手筆。
背景的那張實木餐桌還是我花了大價錢託人做的。
當初買下房子後,為了儘可能還原,
大夏天我頂著烈日,實地跑家具市場,一點點盯著裝修進度。
房子裝好了,我卻瘦了好幾斤。
江景年看到成品時,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把臉埋進我頸窩,眼淚燙的我心口發顫。
手機震動將我的思緒拉回來,
可能是怕同事看出端倪,江景年又欲蓋彌彰地補充了一句,
【我們都老夫老妻了,就不整那些虛的了,兩個人吃剛好。】
我輕嗤一聲,對著面前一桌的飯菜,拍照,發送,
【不好意思,我的年夜飯很豐盛哦。】
群里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霎時一片靜默。
下一秒,江景年的電話跟瘋了一樣彈出來。
我接通電話,聲音冷淡,「有事?」
江景年語氣裡帶著幾分熟悉的無奈,
「舒顏,撤回剛剛的信息。
你這樣發到群里,影響不好,別人還要以為我出軌了。」
我輕嗤一聲,
「你都光明正大陪別人過年了,居然還怕別人議論。」
江景年聲音大了起來,
「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夾槍帶棒。」
「要不是你今天搞那一出,我也不至於關車門的時候傷到安安的手。」
小姑娘今年第一次在外地過年,我給她做兩個飯補償一下怎麼了?
至於這麼小題大做嗎?」
我笑了,
「就你高尚。」
「醫院裡躺著那麼多行動不便的病人,你怎麼不去給他們做兩個菜呢?」
「江景年,別把人當傻子行嗎?」
說完,我懶得再跟他糾纏,直接掛了電話。
沖了個熱水澡,吹頭髮的時候,臥室門打開了。
江景年走了進來,身上還是白天那套衣服。
他在我身後停下,伸手想接過我手中的吹風機。
我側身躲過。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若無其事地收回。
吹完頭髮,江景年俯身,從身後抱住我。
頭埋在我頸側蹭了蹭,輕啄一口,語氣無奈又寵溺,
「老婆,別生氣了。
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那個小姑娘,我只是單純可憐她而已。
你相信我好不好?」
以示誠意,他像變魔術一樣掏出一條紅寶石項鍊,給我帶上。
鏡子裡的男人肩寬窄腰,清俊從容,一點看不出當年的窘迫。
只是身上多了股陌生的廉價香水味。
我胃裡一陣翻攪,下意識狠狠推了他一把。
江景年後退兩步才站穩,臉色鐵青,
「林舒顏!你有完沒完!」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不就是給她做了兩個菜,大過年的,你至於嗎?」
「你以前不是這麼斤斤計較的人。」
我差點氣笑了。
當初結婚時,他還沒多少積蓄,我一分彩禮沒要,還倒貼房子和車。
怕同事們對他指指點點,我一直守口如瓶。
他母親命懸一線,躺在重症監護室里時,一天十幾萬的治療費用我眼也不眨。
求婚時,他哭紅了眼睛,發誓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卻不知道,
原來,他的一輩子只有五年而已。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沒意思。
轉身拿起枕頭,去了客房。
本來以為自己會失眠,沒想到一夜無夢。
直到被樓下的聲音吵醒。
我起身下樓,沒想到會在客廳里看到程安安。
等看清她手裡的杯子,我渾身血液倒流。
「誰讓你動我杯子的?」
那是我爸去世前給我做的最後一件手工品,我捨不得用,擺在客廳的裝飾櫃里作紀念。
聽到我的聲音,程安安起身,掃了眼廚房。
突然,挑釁地沖我笑笑。
下一秒,驟然鬆開手裡的杯子。
「啪」的一聲。
杯子在地上碎成幾片。
瞬間,理智被怒火灼燒殆盡。
我上前幾步,一把扯住她的頭髮,在她的驚呼尖叫聲中狠狠甩了她兩巴掌。
「林舒顏!你瘋了!」
我被趕來的江景年拽住胳膊,一把甩在地上。
手狠狠按在一地碎片上,鑽心的痛傳遍全身。
江景年冷冷地看著,聲音像是淬了冰,
「你鬧夠了沒有!」

「不就一個破杯子!你至於嗎!」
「是我太給你臉了!」
一瞬間,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強撐著身子站直身體,用帶血的手指著他的鼻子質問,
「江景年,你到底有沒有心!」
「你明明知道這是爸留給我的遺物。
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林家給的!」
江景年冷笑一聲,
「少拿當年的恩情說事兒,你爸都入土幾年了。
這幾年我給你們家當牛做馬,再大的恩情也還完了。
再說了,安安就是不小心,你別上綱上線。」
程安安躲在他身後探出頭,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意,隨機又換上一副歉意的神情,微微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責,
「林醫生,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江醫生就是可憐我孤苦伶仃,一個人過年。
我們真的沒什麼的,你別怪江醫生。
杯子我可以賠的。」
我死死盯著程安安那張惺惺作態的臉,
「賠?你用什麼賠?」
我目光落在她帶著的耳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