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含江一臉期待的看著我,甚至挺直了腰板。
我抬手指了指那個角落裡安安靜靜坐著的年輕人,我的商業間諜。

「他。」
傅含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表情從期待變成了錯愕然後是徹底的恐慌。
「以芊!你什麼意思?你保釋他?我是含江啊!」
他衝到鐵欄杆前,雙手用力地抓著指節發白。
「以芊,你看看我!你救我出去!我不能待在這裡!」
我冷漠的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們不熟。」
辦完手續我帶著我的員工準備離開。
傅含江在身後歇斯底里的嘶吼。
「徐以芊!你不能這麼對我!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都忘了嗎?你救我出去,我求求你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
我的律師上前一步,將一份文件隔著欄杆遞到他面前。
「傅先生,沈總說了,只要你簽了這份諒解書,她可以考慮不起訴你故意傷害。」
傅含江看到文件愣住了。
「諒解書?」
「是的,附帶一個條件,」律師推了推眼鏡,「將你手上傅氏集團最後那百分之五的核心股份,無償轉讓給沈總。」
傅含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死死地瞪著我。
「你……你好狠!那是傅家最後的根基!」
「簽,或者不簽。」我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看著文件又看看我冰冷的臉,最後崩潰的抓起筆,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為了自由放棄了最後的一切。
幾天後傅含江從巡捕局出來了。
他跟蹤我,在我公司樓下的高檔餐廳,看到我正和一個男人相談甚歡。
那個男人是業內有名的青年才俊,也是我眾多追求者中的一個。
傅含江雙眼通紅,像一頭髮瘋的野獸直接沖了過來。
「徐以芊!」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是誰!你這麼快就找了下家?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還沒開口,對面的男人已經站了起來,一拳就將傅含江打翻在地。
動作乾脆利落。
傅含江倒在地上嘴角流血,難以置信的看著我們。
我抽出被他弄髒的手腕用紙巾仔細擦拭著,看都沒看他一眼。
我居高臨下的看著地上的他,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他只是我的合作夥伴。」
「但是,」我頓了頓,「即便如此,你也再沒有資格站在我身邊。」
傅含江的臉上浮現出絕望,他開始口不擇言試圖用過去綁架我。
「以芊,你忘了嗎?五年前那場大火,是我把你從裡面背出來的!我救了你的命!你就這麼對我?」
我笑了。
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我將一份調查報告的複印件扔在他臉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當年救我的人,是商場的保安,你給了他二十萬讓他閉嘴,然後冒領了這份功勞。」
「傅含江,你連最後一點讓我看得起的東西,都親手毀了。」
他看著報告上的白紙黑字,和那個保安的親筆證詞,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癱軟在地,像一條被抽了筋骨的狗。
我轉身挽著合作夥伴的手臂,頭也不回的離開。
身後傳來他壓抑不住的,混雜著泥濘和雨水的痛哭聲。
沒過多久,沈盈因為涉嫌多起商業詐騙,被警方正式立案調查。
當然,這也是我的手筆。
傅含江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去工地上搬磚。
昔日高高在上的傅總,如今成了渾身泥漿的建築工。
每一次汗流浹背每一次累到直不起腰,都讓他瘋狂地想起過去。
想起我為他打理好一切的舒適生活,想起我為他煲的每一碗湯。
他開始給我寫信,一封接著一封。
信里充滿了悔恨和愛意,字字泣血訴說著他的痛苦和思念。
我的秘書將信件整齊地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沈總,傅先生的信。」
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全部拿去碎掉。」
秘書點點頭,抱著那一疊厚厚的信走進了碎紙機房。
沒多久電視台的財經頻道對我進行了一次專訪。
我作為年度傑出女企業家,坐在聚光燈下侃侃而談。
主持人微笑著問我:「沈總如此成功,方便談談您的感情觀嗎?聽說您之前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我對著鏡頭露出了從容的微笑。
「那是我人生中最昂貴,也是最有價值的一堂課。」
「它教會我,永遠不要高估人性,也不要低估自己的價值。」
我知道此刻的傅含江,一定正擠在他那間破舊的出租屋裡,看著電視上光芒萬丈的我。
他心如刀絞,恨不得穿越時空回到婚禮那天,親手扇死那個愚蠢的自己。
沈盈從看守所出來後,第一時間就找到了傅含江。
兩個人渣在出租屋裡,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了對方身上。
「傅含江!你這個廢物!都是你害了我!」
「沈盈!你這個賤人!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爭吵演變成了動手。
混亂中傅含江失手將沈盈推倒。
她的頭撞在了桌角上鮮血直流,臉上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消除的疤痕。
傅含江再次被捕,這一次是故意傷害罪。
再也沒有人會來救他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簽署一份新的合作協議。
我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
「知道了。」
我匿名給傅含江請了一位律師。
一位剛剛拿到執業證,從業以來官司全敗的新人律師。
庭審那天我去了。
我坐在聽眾席的最後一排,戴著墨鏡。
傅含江穿著囚服被帶上被告席,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瘋狂地尋找。
當他看到我時,死寂的眼睛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我看著他只坐了五分鐘,便起身離開了法庭。
在他最需要希望的時候,我親手掐滅了它。
最終傅含江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當法官宣判結果時,他當庭崩潰撕心裂肺地大喊著我的名字。
「以芊!以芊!我錯了!!」
車裡我的手機收到律師發來的簡訊:「判了」。
我看著窗外,天很藍。
一切都結束了。
十年刑期足以改變一個人。
傅含江出獄那天,我正在法國參加一場時裝周。
助理將國內傳來的消息遞給我看時,我只是掃了一眼。
「知道了。」
照片上的傅含江頭髮花白,背脊佝僂臉上布滿了溝壑,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傅總,只是一個刑滿釋放的勞改犯。
回國後我收到大學室友的婚禮請柬。
婚禮舉辦的酒店,就是當年我和傅含江那場鬧劇的發生地。
室友小心翼翼的在電話里問我:「以芊,定在這裡,你會不會不舒服?」
我笑了笑:「怎麼會?都過去了。」
婚禮當天我盛裝出席。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我剛準備下車就看到門口一陣騷動。
幾個保安正粗暴地推搡著一個流浪漢。
「滾滾滾!這裡不是你要飯的地方!」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趕緊滾!」
那個流浪漢穿著破爛骯髒的衣服,身上散發著一股酸臭味,他死死地扒著酒店的旋轉門,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拚命想往裡看。
新郎官走出來皺著眉:「怎麼回事?大喜的日子,別影響了賓客。」
保安隊長連忙道歉:「周總您放心,馬上處理掉。」
說著他加大了力氣想把那個流浪漢拖走。
我提著裙擺正準備繞過這場鬧劇。
那個流浪漢卻突然掙脫了保安,瘋了一樣朝著婚禮的巨幅海報沖了過去。
海報上的新娘笑著,眉眼和我當年有點像。
他伸出黑漆漆的手,想要觸摸海報上新娘的臉。
「抓住他!」
保安們一擁而統領他死死按在地上。
我停下腳步隔著幾米遠看著他。
他好像感覺到了我的注視,拚命抬頭穿過人群看到了我。
那一刻他眼裡的瘋狂褪去,只剩下震驚和悔恨。
是傅含江。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概是常年不與人交流聲帶退化了。
我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恨也沒有怨。
他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收回視線轉身挽住前來迎接我的新郎的手臂,微笑著送上祝福。
「新婚快樂,周總。」
「沈總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我被眾人簇擁著走進了酒店大廳。
自始至終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我只知道占據了我整個青春的那個少年,早就死在了那場婚禮上。
現在的傅含江與我無關。
身後的罵聲和議論聲,很快被酒店的音樂蓋過了。
我訂婚的消息,終究還是傳到了他耳朵里。
我的未婚夫姓陳,是一位溫潤儒雅的大學教授,也是我父親的得意門生。
在我最低谷的時候,是他一直陪在我身邊。
他從不問我的過去,只說:「以芊,未來有我。」
傅含江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的公司地址,開始日復一日地守在樓下。
他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的站著。
公司的保安幾次想驅趕他,都被我攔下了。
「不用管他,他站累了自己會走。」
他確實會走,但第二天又會準時出現。
那天陳教授來接我下班。
我剛走出公司大門,就看到了角落裡的傅含江。
他手裡捧著一束花,是我從前最喜歡的白玫瑰。
花有些蔫了,看起來是在路邊攤販那裡買了很久的。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鼓起勇氣想朝我走過來。
這時陳教授的車停在了我面前。
他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
「晚上降溫了,快穿上,別著涼。」
他溫柔的將大衣披在我的肩上,又仔細的幫我系好圍巾,動作自然又熟練。
我抬頭對他笑了笑,臉上是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鬆和幸福。
這一幕盡數落在了不遠處的傅含江眼裡。
他拿著花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
他想衝過來,卻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狼狽的摔倒在地。
白玫瑰散落一地,被過往的行人踩得稀爛。
我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他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我沒有停留,挽著陳教授的手臂坐進了溫暖的車裡。
「那個人,是……」陳教授欲言又止。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我打斷了他。
車子緩緩駛離,我從後視鏡里看到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我終於明白,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輕賤。
他大概也想起了婚禮那天,他對我吼出的那句話。
「盈盈愛美,她不能不體面!」
可笑,如今最不體面的偏偏成了他自己。
幾天後,早間新聞播報了一則社會新聞。
一個流浪漢,凍死在了天橋底下。
警方在他手裡,發現了一枚生鏽的戒指。
我看到新聞時,正在喝陳教授準備的粥。
我平靜的關掉了電視。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和。
我抬起手撫摸著無名指上的鑽戒,笑了。
一切都結束了。
新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