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倔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看我,沒說話。
接下來兩天,我開始了我的「漁村變形記」。
林老倔顯然沒打算讓我白吃白住。
天不亮,就把我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薅起來,跟他一起去收昨晚下的蟹籠。
海風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子。我裹著借來的、帶著濃重魚腥味的舊棉襖,凍得直哆嗦,笨手笨腳地幫他拉網,差點被一隻張牙舞爪的大青蟹夾到手。
「笨死了!」林老倔罵罵咧咧,動作卻利索地把蟹抓起來扔進桶里,「城裡娃就是嬌氣!」
白天,幫他補漁網。粗糙的尼龍線勒得手指生疼。我對著破洞,手忙腳亂,補得歪歪扭扭,像打了一堆死結。
「你這補的什麼玩意兒!螃蟹鑽進來都得迷路!」林老倔氣得吹鬍子瞪眼,一把搶過去自己弄。
我還得幫他曬魚乾。把處理好的小魚小蝦鋪在竹匾上,搬到沙灘上暴曬。海邊的太陽毒辣得很,一天下來,我感覺自己快被曬成魚乾了。
吃飯更是簡單到極致。清水煮海鮮,撒點鹽。或者鹹魚就糙米飯。連油星子都少見。
兩天下來,我累得像條脫水的鹹魚,皮膚曬黑了一個度,手指上多了好幾道小口子,渾身散發著散不掉的魚腥味。
但我沒叫苦,也沒抱怨。
累是真累,苦也是真苦。
但我發現,林老倔罵歸罵,但罵聲里的火氣好像沒那麼旺了。看我實在笨得可以,他偶爾還會示範兩下,雖然語氣依舊很臭。
第三天傍晚,我們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就著鹹魚喝稀飯。
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丫頭,」林老倔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知道我為什麼不肯搬嗎?」
我心裡一動,知道關鍵來了。我放下碗,搖搖頭。
「不是錢的事。」他看著遠處的大海,眼神有些渾濁,又有些悠遠,「那點補償款,夠幹啥?買不回我的根兒。」
「我爹,我爺爺,都是在這片海打魚的。這房子,是我爹一擔石頭一擔石頭壘起來的。門口那塊大青石,是我小時候常趴在上面看海的地方。」
「他們要把這地推平了,蓋什麼度假村,給那些有錢人享受。」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的憤怒,「說得好聽,給我們新房子住,住到鎮上去。可那還是我的家嗎?離了這片海,離了這碼頭,我林老倔算什麼?就是個等死的老廢物!」
他猛地灌了一口稀飯,喉結滾動。
「我不是不講理的人。村裡大部分人都搬了,人家想過好日子,我攔不著。可這十幾戶老兄弟,跟我一樣,都是在這片海土生土長,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們就想守著這點念想,守著祖墳,死也死在自己家裡!這有錯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我心上。
原來,不是貪心不足。
是故土難離,是落葉歸根的執念。
我想起老太太的話:該是你的,跑不掉。不該沾的渾水,得躲開。
這渾水,就是集團和村民之間,那看似不可調和的矛盾。
「林大爺,」我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不搬你們這十幾戶,但給你們劃出一小塊地方,就在度假村的邊上,保留你們的老房子,甚至保留一小段你們自己的小碼頭呢?你們還能像以前一樣生活,打點小魚小蝦自己吃或者賣給度假村的遊客?度假村建好了,遊客多了,你們賣點海鮮乾貨、手工藝品,說不定比原來掙得還多點?」
林老倔愣住了,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劃塊地給我們?保留房子和碼頭?這……這怎麼可能?你們沈家會答應?」
「我不知道。」我老實說,「但我可以把您的想法,還有我們剛才說的這個……『方案』,回去告訴我爸。總比現在這樣僵著強,您說呢?」
林老倔沉默了很久很久。
旱煙袋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滅滅。
海風吹過,帶著咸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潮意。
「行。」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丫頭,你回去說。要是真能像你說的那樣……我們搬!」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盯著我:「要是耍我們老頭子……哼!」
「不敢不敢!」我趕緊保證。
心裡卻有點打鼓。沈柏舟……會同意這個看似「讓步」的方案嗎?
回到沈家,我第一時間被叫到了書房。
沈柏舟、沈聿淮都在。氣氛凝重。
我把在漁村的經歷,林老倔他們的真實想法,以及我那個臨時起意的「保留地」方案,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說完,書房裡一片沉默。
沈柏舟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沈聿淮則用一種全新的、帶著審視和探究的目光看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這個妹妹。
「保留一部分村落?在度假村規劃里?」沈柏舟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規劃要重新調整,設計要大改,成本會增加,工期會進一步延誤!而且,保留一群漁民在那裡,會不會影響度假村的高端定位?遊客會不會覺得格格不入?」
「爸,」我迎著他的目光,「成本增加、工期延誤,是事實。但比起現在項目完全停滯,每天燒的錢,還有對集團聲譽的損害,哪個損失更大?」
「至於影響定位……」我頓了頓,「為什麼不能換個角度看?原生態的漁村風情,本身不就是一種獨特的旅遊資源嗎?高端度假村旁邊,保留一個真實的、有煙火氣的小漁村,讓遊客可以體驗地道的漁民生活,品嘗最新鮮的海鮮,購買特色手信,這不比千篇一律的豪華酒店更有吸引力?這叫差異化競爭!」
「林大爺他們,不是釘子戶,他們是活著的『景點』,是度假村的『文化名片』!把他們變成度假村的一部分,讓他們靠自己的手藝和生活賺錢,他們自然就會維護這裡的環境和秩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站在對立面。」
我一口氣說完,感覺有點口乾舌燥。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沈柏舟的眼神銳利如鷹,在我臉上來回掃視。
沈聿淮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方案雖然……異想天開,但角度很刁鑽。可行性,需要評估。但至少,提供了一個破局的思路。」
沈柏舟沒說話,手指依舊敲著桌面,節奏卻慢了下來。
過了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我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這件事,我會讓項目組重新評估,儘快給你……給那邊一個答覆。」他最終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又有一絲如釋重負。
「哦。」我點點頭,任務完成,只想回去躺平,「那……我能回房了嗎?」
沈柏舟揮了揮手,像趕蒼蠅。
我如蒙大赦,溜得飛快。
幾天後,沈聿淮告訴我,集團採納了「保留地」方案的核心思路。規划進行了調整,專門劃出了一塊區域給那十幾戶老漁民,保留他們的房屋和一段小碼頭,並會幫助他們進行一些特色改造,融入度假村的整體規劃中。林老倔他們,同意了搬遷。
度假村項目,終於重新啟動了。
沈聿淮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看一個廢物,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你是怎麼想到這個辦法的?」他問。
我打了個哈欠,隨口道:「躺平的時候瞎琢磨的唄。鹹魚嘛,偶爾翻個身,總得找個舒服的姿勢落回去。」
沈聿淮:「……」
漁村事件後,我在沈家的地位,詭異地穩固了。
沈柏舟雖然依舊看我不順眼,覺得我不務正業,但也不再強行給我安排任務。大概他也意識到,我這顆「歪脖子樹」,強扭也沒用,偶爾還能結個意想不到的歪瓜。
岑書意則沉浸在「我女兒其實很聰明」的喜悅中,對我更加溺愛,零花錢管夠,只要我不再搞出《最炫民族風》那種么蛾子就行。
沈棲月徹底偃旗息鼓,見到我笑容依舊,但那笑容底下,是深深的忌憚和疏離。她大概終於明白,我這盆「多肉」,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人畜無害。
我繼續著我的鹹魚生活。
曬太陽,看小說,打遊戲,偶爾被老太太叫去小院陪她侍弄花草,說說閒話。老太太窗台上那盆朧月,長得越發肥碩飽滿,還爆了一圈小崽。
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溫水。

直到老太太突然病倒。
消息來得很突然。
老太太在老宅的小院裡暈倒了,被緊急送往了最好的私立醫院。情況一度很危急。
沈家瞬間亂了套。
沈柏舟和岑書意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外。沈聿淮暫停了手頭所有重要工作,公司事務暫時交給了副手。沈棲月更是哭紅了眼睛,日夜守候,端茶倒水,表現得無比孝順。
整個沈家,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作為「二小姐」,我自然也被要求前往醫院。
高級病房外,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壓抑的焦慮。
沈柏舟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好幾歲,坐在長椅上,眉頭緊鎖。岑書意眼睛腫得像核桃,靠在丈夫肩頭默默垂淚。沈聿淮靠牆站著,臉色冷峻,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沈棲月則坐在另一邊,拿著濕巾,小心翼翼地給昏睡中的老太太擦拭額頭和手,動作輕柔,神情哀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