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沈聿淮,似乎對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壽宴後第三天,他破天荒地敲開了我房間的門。
我正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對著平板電腦打遊戲,戰況激烈。
他一身熨帖的深色家居服,站在門口,看著我毫無形象的樣子,眉頭習慣性地皺起。
「有事?」我頭也沒抬,手指在螢幕上飛舞。
「奶奶想見你。」他言簡意賅。
「哦?」我手一抖,遊戲里的小人死了,「現在?」
「嗯。」他側身,「跟我來。」
老太太沒住在主宅,而是在老宅後面一個更清凈獨立的小院裡。
院子不大,種滿了花草,打理得生機勃勃。窗台上,果然放著我那盆朧月,旁邊是一盆開得正盛的白色茶花(大概就是那盆十八學士)。朧月似乎精神了不少,葉片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淡紫色光澤。
老太太坐在一張藤椅上,腿上蓋著薄毯,正在看書。看到我進來,她摘下老花鏡。
「丫頭,來,坐。」她指了指旁邊的藤椅。
我有點拘謹地坐下。面對這位氣場強大的老太太,我那套鹹魚理論有點施展不開。
「你那盆小東西,」老太太指了指窗台,「挺有意思。看著它,心裡頭靜。」
「您喜歡就好。」我老實回答。
「聽書意說,你不想去公司?」老太太開門見山。
「嗯。」我點頭,「沒興趣,也做不來。」
「那你想做什麼?」
「嗯……」我認真想了想,「混吃等死?」
老太太沒生氣,反而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倒是實誠。比你爸強,明明累得要死,還非要端著。」
我有點意外。
「沈家這艘船,太大,太沉。」老太太慢悠悠地說,目光望向窗外,「掌舵的人,累。底下划槳的人,也累。都想往上擠,都想多撈點。烏煙瘴氣。」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銳利:「你倒是聰明,一眼就看出這船不好待,直接躺甲板上曬太陽了。」
「奶奶,」我忍不住辯解,「我是真懶,不是聰明……」
「懶?」老太太哼笑一聲,「懶人可不會想到送我一盆不用伺候的花。懶人更不會在那種場合,頂著所有人的嘲笑,還能面不改色地把東西送出去。你那不是懶,丫頭。」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那是不在乎。」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在乎沈家的錢,不在乎沈家的勢,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不在乎能不能擠上那條人人爭搶的破船。」老太太盯著我,仿佛能看穿我的靈魂,「你只想找個舒服的角落,過你自己的清凈日子。是不是?」
我沉默了。
她說的,好像……都對。
「挺好。」老太太忽然又笑了,帶著點讚賞,「活得明白。比那些削尖了腦袋往裡鑽,到頭來把自己活擰巴了的強。」
她拿起旁邊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不過,」她放下杯子,話鋒一轉,「沈家的孩子,就算想當鹹魚,也不能是條任人拿捏的死魚。該是你的,跑不掉。不該你沾的渾水,也得有本事躲開。」
我有點懵,沒太明白她的意思。
「回去吧。」老太太擺擺手,重新拿起書,「那盆花,我替你養著。有空多來陪我這老婆子曬曬太陽,說說話。」
我暈乎乎地離開了老太太的小院。
沈聿淮還在院外等著。
「奶奶跟你說什麼了?」他問,眼神探究。
「誇我活得明白。」我如實回答。
沈聿淮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他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回去吧。」
老太太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我心裡盪開了一圈漣漪。
我隱約感覺,沈家這潭水,比我想像的要深。而我這條只想躺平的鹹魚,似乎已經被某些暗流盯上了。
果然,沒過多久,麻煩就來了。
沈柏舟突然把我叫到書房。
他的臉色很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晏晏,有件事,需要你去處理一下。」
我心裡警鈴大作。來了來了,麻煩來了!
「爸,您知道我的,我……」
「這件事,只有你能做。」沈柏舟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而且,必須做好。」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我接過來一看,頭瞬間大了三圈。
是關於集團旗下一個高端度假村項目的。項目本身沒問題,問題出在選址附近的一個小漁村。項目需要徵用一部分漁村的土地和海域,補償方案早就談妥了,大部分村民也簽了協議。但有十幾戶「釘子戶」,死活不肯搬,領頭的是個姓林的老漁民,倔得像頭牛,油鹽不進。
項目組的人去了無數次,軟的硬的都用了,甚至還起了幾次小衝突,鬧得有點僵。現在項目工期嚴重滯後,每天損失都是天文數字。而且風聲傳出去,對集團聲譽很不好。
「這個林老倔,」沈柏舟揉著眉心,「脾氣又臭又硬,派去談判的人都被他罵了回來。他好像……對有錢人有偏見。」
他看向我,眼神複雜:「你去試試。」
「我?」我指著自己鼻子,難以置信,「爸,您覺得我像談判專家嗎?我去了,他可能連門都不讓我進!」
「正因為你對沈家的事表現得『不在乎』,甚至有點『離經叛道』,他或許反而不會那麼牴觸你。」沈柏舟分析道,「你就當……替爸爸去了解一下情況,看看他到底為什麼不肯搬,真正的訴求是什麼。不強求結果,盡力而為。」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集團目前最棘手的麻煩之一。解決了,你以後想怎麼躺,爸爸都不管你。」
最後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我的死穴。
自由躺平的誘惑太大了!
「……行吧。」我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我去看看。但事先聲明,搞砸了別怪我。」
沈柏舟鬆了口氣:「讓聿淮安排人和車跟你去。注意安全。」
沈聿淮派了他的一個助理和一個司機給我。
車子開出繁華的都市,駛向海邊。空氣里漸漸瀰漫起咸腥的海風味道。
漁村不大,依山傍海,房子多是低矮的石屋,顯得有些破舊。碼頭停著些舊漁船,沙灘上曬著漁網。
我們的車一進村,就引來了不少警惕和排斥的目光。顯然,之前沈氏集團的人沒少來「騷擾」。
按照地址,我們找到了林老倔的家。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小院,院門緊閉。
助理上前敲門,敲了半天,裡面才傳來一個洪亮又暴躁的老頭聲音:「滾!說了不搬就是不搬!給多少錢都不搬!別再來煩老子!」
助理一臉為難地看向我。
我嘆了口氣,走上前,隔著門板喊:「林大爺!我不是來勸您搬家的!我是沈家派來……呃,體驗生活的!想在您這住兩天!」
裡面安靜了一下。
然後,門「吱呀」開了一條縫。一張黝黑、布滿深刻皺紋、鬍子拉碴的臉探出來,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我們,最後落在我身上。
「沈家的人?」他語氣不善,上下打量著我,尤其在我那身與漁村格格不入、但已經是衣櫃里最「樸素」的休閒裝上停留了幾秒,嗤笑一聲,「細皮嫩肉的,體驗個屁的生活!滾蛋!」
眼看門又要關上。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門板邊緣,語速飛快:「林大爺!我真不是來談判的!您看我這樣子像能談事兒的嗎?我就是被家裡發配來的!他們嫌我礙眼!讓我來感受一下人間疾苦!您行行好,收留我兩天?我給您房租!幫您幹活!」
林老倔狐疑地看著我:「發配?」
「對!」我用力點頭,表情無比誠懇,「我家重女輕男!我哥才是寶貝疙瘩!我這種閨女,就是賠錢貨!在家吃白飯都遭人嫌!這不,就被扔到您這兒了!您看我可憐可憐我?」
助理在後面聽得嘴角直抽抽。
林老倔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看了足足十幾秒,似乎在判斷我話里的真假。
也許是我臉上那種「我是廢物我被拋棄了」的鹹魚氣質太過渾然天成,打動了他?
他哼了一聲,終於把門拉開:「進來吧!先說好,住可以,別給我添亂!也別提搬家的事!提一個字,立馬滾蛋!」
「不提不提!絕對不提!」我趕緊保證,麻溜地鑽了進去。
助理想跟進來,被林老倔一個眼刀瞪了回去:「你!外面等著!」
助理無奈,只能和司機退回車上。
林老倔的家很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石頭屋子,裡面沒什麼像樣的家具,但收拾得還算乾淨。牆上掛著漁網、斗笠,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魚腥味和海鹽的味道。
他扔給我一個舊馬扎:「坐。」
我乖乖坐下。
「叫什麼?」
「檀晏。」
「多大了?」
「二十二。」
「沈柏舟是你什麼人?」
「……爸。」
「哼!」林老倔又哼了一聲,從灶台上拿起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倒了碗水給我,「喝!」
水有點咸澀,是井水。
我捧著碗,小口喝著,不敢多話。
「說吧,」林老倔自己也搬了個馬扎坐下,摸出旱煙袋點上,「沈家派你個丫頭片子來,打的什麼主意?苦肉計?美人計?」
我被嗆了一下,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林大爺,真不是!我就是……被流放了。我爸大概覺得我在這兒待兩天,受不了苦,自己就哭著跑回去了。」
我放下碗,一臉真誠的「擺爛」:「其實吧,我覺得這兒挺好。有海風吹,有太陽曬,還不用在家看人臉色。您要是不嫌我笨手笨腳,我多住幾天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