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晏,這是媽媽給你準備的,給奶奶的壽禮。」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水頭極好、翠綠欲滴的翡翠平安扣,用白金鍊子穿著,一看就價值不菲。「你到時候親手送給奶奶,就說……說是你特意尋來的。」
我看著那塊綠得晃眼的石頭,沒接。
「媽,奶奶信佛嗎?」
岑書意一愣:「啊?不……不信吧?」
「哦,」我點點頭,「那這玩意兒對她來說,也就是塊值錢的石頭。意義不大。」
「那……那你說送什麼好?」岑書意急了,「老太太眼光高,尋常東西入不了她的眼!棲月可是提前半年就託人從國外拍回了一幅名畫!你哥哥也準備了……」
「行了媽,」我拍拍她的肩,「禮物我自己想辦法,您別操心了。」
「你想辦法?你能想什麼辦法?」岑書意更急了,「你連門都沒出過幾次!卡又被停了……」
「山人自有妙計。」我神秘一笑,把她推出了房間。
沈棲月顯然也聽說了我要「自己想辦法」。
第二天下午,我在別墅後面那個巨大的人工湖邊曬太陽——這是我除了房間,最喜歡待的地方。陽光暖融融的,湖面波光粼粼,錦鯉胖得像豬。
沈棲月「恰好」也來散步。
「晏晏姐,給奶奶的禮物準備得怎麼樣了?」她在我旁邊的長椅上坐下,語氣關切,「需要幫忙嗎?我認識幾個不錯的古董商……」
「不用,」我眯著眼,享受著陽光,「準備好了。」
「哦?是什麼呀?能讓我先開開眼嗎?」她好奇地追問。
我睜開眼,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粗陶的小花盆。
盆里,種著一棵蔫頭耷腦、葉片有點發黃的多肉植物。品種是最普通不過的朧月。
沈棲月愣住了,看了好幾秒,才難以置信地問:「這……這就是你給奶奶準備的壽禮?」
「對啊,」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戳了戳它厚實的葉片,「多可愛。生命力頑強,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水就能活。比那些冷冰冰的珠寶字畫強多了。」
沈棲月的表情,從驚愕,到極力忍笑,最後變成一種混合著輕蔑和憐憫的複雜神色。
「姐姐……你認真的嗎?」她聲音都變了調,「奶奶的壽辰,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送這個……會被人笑掉大牙的!爸爸和哥哥的臉往哪擱?」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靠別人送的禮物撐的。」我聳聳肩,「我覺得挺好。禮輕情意重嘛。」
沈棲月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她搖搖頭,站起身,語氣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姐姐,我知道你從小環境不好,可能……眼界是有點局限。但這裡是沈家,不是你可以任性胡來的地方。你不在乎自己的臉面,總要為沈家考慮一下吧?算了……你好自為之吧。」
她優雅地轉身離開,腳步輕快,背影都透著一股「勝利在望」的愉悅。
我低頭,看著膝蓋上那盆有點丑萌的多肉,小聲嘀咕:

「朧月啊朧月,你可爭點氣,壽宴那天精神點。咱倆一起,亮瞎他們的眼。」
老太太的壽宴,排場比沈棲月的生日宴大了十倍不止。
地點在沈家位於城郊、占地驚人的老宅。古色古香的園林建築,處處透著沉澱下來的貴氣和底蘊。來往的賓客,身份顯然也更加貴重,氣場逼人。
沈柏舟和岑書意親自在門口迎接,沈聿淮跟在旁邊,沉穩內斂。沈棲月穿著一身改良旗袍,溫婉動人,乖巧地陪在岑書意身邊。
我依舊穿著岑書意準備的禮服,這次是相對低調的香檳色,但材質和剪裁依然價值不菲。我抱著我那個用舊報紙簡單包了一下的粗陶小花盆,混在衣冠楚楚的人群里,像個走錯片場的道具。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我身上,帶著探究、好奇,以及上次宴會後發酵出的、毫不掩飾的嘲弄。
「看,就是她,那個在妹妹生日宴上放《最炫民族風》的……」
「聽說給老太太的壽禮是盆……多肉?路邊十塊錢三盆那種?」
「嘖,真是……沈董一世英名……」
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沈棲月遠遠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帶著優越感的弧度。
我抱著我的小花盆,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儘量降低存在感。
主角很快登場了。
沈家老太君,被沈聿淮親自攙扶著,從內堂緩緩走出來。
老太太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絲絨旗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臉上皺紋深刻,但腰板挺直,眼神銳利得像鷹,掃視全場時,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起身,恭敬地行禮問好。
「祝母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沈柏舟率先開口。
「祝奶奶松鶴長春,春秋不老!」沈聿淮和沈棲月緊隨其後,聲音清朗。
接著是絡繹不絕的賓客上前賀壽,獻上各式各樣包裝精美、一看就價值連城的壽禮。名貴的古董字畫、頂級的珠寶玉器、稀有的藥材補品……堆滿了旁邊一張巨大的紅木長案。
沈棲月送上的是一幅裝裱精美的油畫,據說是某位新銳藝術家的代表作,意境深遠。她落落大方地介紹著,引來一片讚嘆。
老太太只是微微頷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眼神平靜無波。
輪到我了。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等著看更大的笑話。
我抱著我的舊報紙包裹,在岑書意焦急擔憂、沈柏舟隱含警告、沈棲月看好戲的目光中,慢吞吞地走上前。
「奶奶,祝您生日快樂,身體健康。」我聲音不大,但還算清晰。
老太太的目光透過金絲眼鏡片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她沒說話。
我解開舊報紙,露出裡面那個樸素的粗陶盆,還有那棵被我提前澆了點水、稍微精神了一點的朧月多肉。
宴會廳里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抽氣聲和嗤笑聲。
「這……這是什麼東西?」
「真是多肉?我的天……」
「沈董的臉……」
沈柏舟的臉色瞬間鐵青,放在身側的手攥緊了拳頭。岑書意急得快要暈過去。
沈棲月掩著嘴,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忍笑。
我無視所有聲音,把小花盆往前遞了遞,語氣平靜:
「奶奶,這盆朧月送您。它好養活,不用費心伺候,曬曬太陽,偶爾澆點水就行。看著它一點點長大,冒出新的小芽,也挺有意思的。希望您看著它,每天都能有個好心情。」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等著老太太發怒,或者沈柏舟當場把我轟出去。
老太太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我手裡那盆不起眼的多肉上,停留了好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字畫,而是穩穩地接過了我這盆路邊攤級別的朧月。
她枯瘦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厚實飽滿的葉片。
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緩緩地,緩緩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淺,卻像初春化開的第一縷暖陽,瞬間柔和了她臉上所有鋒利的線條。
「好。」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宴會廳,「這禮物,實在。」
她捧著那盆多肉,又仔細看了看,抬頭對我點點頭:「丫頭,有心了。」
然後,她轉向旁邊侍立的管家,吩咐道:「把這個,擺到我房間窗台上。就放那盆十八學士(一種名貴茶花)旁邊。」
「是,老夫人。」管家恭敬地應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花盆。
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懵了。
沈柏舟的怒容僵在臉上,變成了錯愕。
岑書意捂著嘴,眼淚這次是真的要掉下來了,是驚喜的。
沈棲月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變成了難以置信的蒼白和僵硬。她死死地盯著那盆被管家鄭重捧走的多肉,眼神像是要把它燒穿。
沈聿淮站在老太太身後,目光第一次帶著實質性的探究,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了我。
老太太沒再看任何人,捧著那盆小小的朧月,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在管家的攙扶下,慢慢走回了內堂。
留下滿廳神色各異、心思浮動的賓客。
我站在原地,感受著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含義複雜的目光,撓了撓頭。
好像……玩脫了?
老太太的壽宴之後,我在沈家的處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沈柏舟看我的眼神,少了幾分之前的暴怒和恨鐵不成鋼,多了幾分……看不懂的複雜。他沒再提讓我去公司的事,也沒再給我布置作業。
岑書意大概是覺得我「歪打正著」討了老太太歡心,對我恢復了一點信心,但也不敢再強行安排我學這學那,只是變著法兒給我送好吃的,試圖用美食感化我。
沈棲月徹底消停了。見到我,笑容依舊甜美,但眼神躲閃,透著點忌憚和……不甘?她大概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那盆破多肉怎麼就入了老太太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