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活我熟,畢竟以前在麵館里看電視,看到精彩處也會拍兩下桌子。
沈棲月每次表演完,都會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晏晏姐,我彈得/跳得還好嗎?有什麼不足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訴我呀。」
我每次都真誠地、用力地鼓掌:「特別好!完美!天籟之音!此舞只應天上有!」 詞彙量貧乏但感情充沛。
沈棲月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有點勉強。
沈柏舟那邊也沒放棄。
他不再強迫我去公司坐班,但開始給我布置「作業」。
「這是一份關於集團旗下新品牌的市場調研報告,下周一交給我。」他把一沓厚厚的資料扔在我面前的書桌上。
我翻了翻,全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分析。
「爸,」我抬頭看他,「這個……我可能不太行。」
「不行就學!」沈柏舟不容置疑,「沈家的孩子,沒有不行兩個字!」
我嘆了口氣。
行吧。
周一早上,沈柏舟坐在書房等我。
我頂著熬夜看小說留下的黑眼圈,遞給他一張A4紙。
上面只有一行加粗的大字,列印出來的:
市場調研報告核心結論:該品牌目標人群(18-25歲都市女性)最核心的訴求是——性價比高、好看、發貨快。建議:降價、請流量明星代言、優化物流。完。
沈柏舟拿著那張紙,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抬頭看我,眼神複雜:「這就是你熬了幾天,交出來的東西?」
「嗯,」我點頭,打了個哈欠,「核心訴求抓住了就行,細節那些數據,您手下那麼多精英,肯定分析得更透徹。我這就是……拋磚引玉?」
「你……」沈柏舟氣得把那張紙拍在桌上,「投機取巧!敷衍了事!」
「爸,」我一臉無辜,「您只說交報告,沒說字數啊。我這結論,精闢吧?直擊靈魂吧?」
沈柏舟指著門口,手都在抖:「出去!」
我如蒙大赦,溜得飛快。
書房外,隱約聽到茶杯重重頓在桌上的聲音。
沈棲月的生日宴,是我被認回沈家後,第一次正式在所謂的上流圈子亮相。
岑書意如臨大敵,提前一周就開始張羅我的禮服、首飾、妝容。
宴會廳衣香鬢影,水晶燈的光芒璀璨奪目。空氣里浮動著高級香水、雪茄和金錢混合的味道。
我穿著一身岑書意強行給我套上的、綴滿碎鑽的淺藍色長裙,感覺像被裹進了一個華麗的蠶繭,渾身不自在。脖子上的鑽石項鍊沉甸甸的,勒得慌。
沈棲月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她穿著定製的粉色紗裙,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粉玫瑰,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接受著各種讚美和祝福。她彈奏了一首高難度的鋼琴曲,收穫了滿堂彩。
岑書意推了推我,小聲說:「晏晏,你也去彈一首?簡單點的就好,媽媽知道你……」
「媽,」我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靜下來的此刻,顯得有點清晰,「我真不會。上去按琴鍵,那是噪音污染,擾民。」
周圍有幾道目光投過來,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沈棲月走了過來,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聲音甜美又響亮:「晏晏姐,沒關係的呀!不會彈琴不要緊,姐姐肯定有別的才藝吧?比如唱歌?或者朗誦一段詩?今天是我生日,姐姐就當送我的禮物嘛!」
她這話一出,周圍的目光更多了,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等著看笑話的,也有沈柏舟那種隱含警告的眼神。
岑書意緊張地看著我。
沈聿淮站在不遠處,端著酒杯,面無表情,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我知道沈棲月想幹什麼。她想讓我在所有人面前出醜,坐實我「草包」的名聲,襯托她的完美。
我看著她那雙寫滿「期待」和「鼓勵」的眼睛,突然笑了。
「才藝啊……」我慢悠悠地開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那個與華麗禮服格格不入的舊帆布包里——是的,岑書意拗不過我,只能讓我背著它——掏出了我的手機。
「還真有。」
我熟練地解鎖,點開螢幕,然後,一陣節奏感極強的、帶著濃濃土嗨風的前奏響徹了整個原本流淌著優雅鋼琴曲的宴會廳!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我舉著手機,音量調到最大,那魔性的旋律和接地氣的歌詞,瞬間衝垮了宴會廳里所有裝腔作勢的優雅。
所有人都驚呆了!
沈棲月甜美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像一張碎裂的面具。
沈柏舟的臉,黑得像鍋底。
岑書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沈聿淮手裡的酒杯,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萬年冰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像是被雷劈了。
我旁若無人地跟著手機里的音樂晃動著身體,雖然穿著礙事的禮服裙,動作略顯笨拙,但神情自若,甚至……有點嗨?
「什麼樣的節奏是最呀最搖擺~」
「什麼樣的歌聲才是最開懷~」
唱到這句時,我還特意停頓了一下,環視了一圈呆若木雞的眾人,咧嘴一笑:「看,這才叫才藝!接地氣!有共鳴!大家嗨起來啊!」
空氣死寂了幾秒。
然後,「噗嗤——」 不知道哪個角落,有人沒忍住笑了出來。
緊接著,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低低的、壓抑的笑聲此起彼伏。
沈棲月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精彩紛呈。
沈柏舟額角的青筋在跳,他猛地看向旁邊的管家,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關掉!」
音樂戛然而止。
宴會廳里只剩下詭異的安靜和殘留的土嗨餘韻。
我若無其事地把手機塞回帆布包,拍了拍手,對著臉色鐵青的沈棲月,真誠地說:「棲月,生日快樂!這歌多喜慶,多應景!祝你像鳳凰傳奇一樣,紅紅火火,經久不衰!」
沈棲月死死咬著下唇,眼圈瞬間就紅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柏舟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幾乎是把我拖離了宴會廳的中心區域。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了冰:「檀晏!你存心要毀了沈家的臉面是不是?!」
「爸,」我被他拽得踉蹌,胳膊生疼,但臉上還是那副無辜的表情,「您這話說的。棲月妹妹非要看才藝,我這不是展示了嘛?還是最新潮的廣場舞金曲。多親民啊!您看大家笑得多開心,氣氛多活躍?總比冷場強吧?」
「你……你給我滾回房間去!現在!立刻!」沈柏舟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好嘞!」我答得飛快,掙脫他的手,拎著裙擺,背著我的帆布包,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腳步輕快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讓我渾身難受的「名利場」。
身後,隱約傳來沈棲月委屈的抽泣聲,和岑書意焦急的安慰。
以及沈柏舟壓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從今天起,停掉她所有的卡!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她踏出家門一步!給我好好反省!」
關禁閉?
還有這等好事?!
我差點笑出聲。
我的禁足生活,快樂似神仙。
不用被逼著學禮儀、學才藝、去公司裝模作樣。
三餐有人準時送到我那巨大的公主房門口。
我穿著最舒服的純棉睡衣,窩在沙發里,窗簾一拉,昏天黑地地刷劇、看小說、打遊戲。餓了就按鈴叫阿姨送吃的上來,渴了有鮮榨果汁。
唯一的煩惱是,沈棲月似乎覺得上次的打擊還不夠。
她開始頻繁地「路過」我的房間,或者「好心」地給我送些她「覺得」我會喜歡的點心、新出的護膚品。
「晏晏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她站在門口,端著精緻的骨瓷碟,上面擺著幾塊造型可愛的馬卡龍,眼神怯生生的,「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該非要讓你表演的……我只是想讓姐姐也融入大家……」
「沒生氣啊,」我靠在門框上,沒讓她進來,「我挺開心的。你看,我都不用下樓應酬了,多好。」
「可是……」她欲言又止,「爸爸停了你的卡,姐姐你……需要錢嗎?我這裡有,我可以……」
「不用,」我打斷她,晃了晃手機,「我有網銀,還有點積蓄,夠我充遊戲點卡和買小說VIP了。謝謝啊。」
沈棲月臉上的關切有點掛不住:「姐姐,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啊。爸爸媽媽都很擔心你,哥哥也是……你這樣,會讓關心你的人失望的。」
「哦。」我點點頭,「那替我謝謝他們的關心。還有事嗎?我副本要開了。」
我作勢要關門。
「等等!」沈棲月急忙說,「姐姐,下個月是奶奶的壽辰!很重要的!奶奶最喜歡熱鬧,也最喜歡看小輩們有出息了。你……你總不能還這樣吧?總要準備點像樣的禮物,好好表現一下呀!」
奶奶?
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印象。沈家的老太君,沈柏舟的母親,據說一直在南方某個清凈的療養院休養,很少回來。是整個沈家真正的定海神針,連沈柏舟在她面前都矮三分。
「知道了。」我敷衍地應了一聲,關上了門。
門外,沈棲月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壽辰?禮物?
我抓了抓頭髮。
麻煩。
禁足令在奶奶壽辰前一周解除了。
大概沈柏舟覺得,關禁閉也沒能讓我「反省」出個所以然,再關下去,怕我在老太太壽宴上搞出更大的么蛾子。
解禁第一天,岑書意就紅著眼睛來找我,手裡捧著一個絲絨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