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每天比他早出門,晚歸時也儘量裝作若無其事。
裴懷瑾這才抬眼看我,眼神里沒有責備,點了點頭:「嗯。」
「都半個月了,」我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帶著固執,「而且,我不想家裡就讓你一個人辛苦。」
我說的是「家裡」。
裴懷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複雜地落在我的手上,那目光沉甸甸的。
「昕洛……」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了幾分,「沒必要這樣。我還能扛得住。」
「我知道你能扛得住,」我立刻接口,語氣急切起來,「但這不是我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扛著的理由。我們是……」
頓了一下,那個詞在舌尖轉了一圈,還是說了出來,「夫妻。不是嗎?」
最後三個字,我說得很輕。
裴懷瑾沉默了。
他久久地看著我,那雙經歷過巔峰又墜入谷底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難以辨明的情緒。
有震驚,有困惑,也有動容。
許久,極輕地嘆出一口氣,那嘆息輕得像一聲喘息。
他沒有再堅持讓我辭工,只是將桌上的那管護手霜又往我面前推了近一寸。
站起身,像往常一樣收拾碗筷,走向廚房水池。
晚上,洗漱完畢後……
我坐在床邊,拿起那管嶄新的護手霜,擰開蓋子,擠出一點,正準備往手上抹。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裴懷瑾走了進來。
他似乎是看到了我的動作,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徑直朝我走來。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裴懷瑾已經在我面前蹲下身,自然而然地,從我手中接過了那管護手霜。
我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被他輕輕握住手腕。
裴懷瑾的手掌很大,因為連日的高強度勞作,掌心覆著一層粗糙的厚繭。
摩擦著我手上那些新生的細小紅痕和倒刺。
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乳白色的膏體在自己指腹,然後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塗抹在我的手背上,每一個指節。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與他外表極不相稱的笨拙的溫柔。
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香氣。
「……對不起。」
裴懷瑾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沉重的澀意。
我愣住了。
他依舊沒有抬頭,塗抹的動作卻停了下來,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是我沒用……」這三個字,浸滿了無力感和深藏的痛苦,「讓你吃這種苦。」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澀得厲害。
我反手握住他布滿厚繭的大手,用力搖了搖頭:「沒有。裴懷瑾,你很厲害了。」
真的已經很厲害了。
從雲端跌落泥潭,沒有一蹶不振,沒有怨天尤人,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扛起生活的重壓,沉默地承受著一切。
這遠比想像中要艱難得多。
裴懷瑾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嘲和不甘。
「要是我們家還有幾百萬……」他說了半句,卻頓住,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但我聽懂了。
但凡還有一點啟動資金,他這個曾經攪動風雲的商業巨子。
就絕不會甘心永遠困在這塵土飛揚的工地上,就有能力掙脫困境,甚至……東山再起。
而我,也不必在甜品店的後廚,讓雙手變得粗糙。
我看著他低垂的頭顱,那曾經在財經雜誌上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卻因為一管最便宜的護手霜而對我說「對不起」。
一種衝動忽然湧上心頭。
我伸出另一隻還沒塗手霜的手,輕輕覆上他緊握的拳頭。
「裴懷瑾」我看著他,溫柔堅定的說著,「錢……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兩個月後的一個傍晚,我捏著剛領到的薄薄一疊工資,腳步輕快地回到出租屋。
裴懷瑾似乎也是剛回來不久,正坐在小凳子上換鞋。
我獻寶似的把裝著錢的信封遞到他眼前,眼睛亮晶晶的:「看!這個月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臉上毫不掩飾的喜悅,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沒接我的信封,反而也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一個更厚實些的信封,直接塞進了我手裡。
「都給你。」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遞過來一張紙。
我捏著兩個信封,心裡被一種踏實而溫暖的充盈感填滿。
我故意晃了晃手裡的錢,開玩笑地說:「全都給我啊?你不怕我像以前說的那樣,捲款跑啦?」
裴懷瑾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帶著點無奈和縱容:「就這麼點,」頓了頓,聲音低沉,「捐跑就跑吧。」
「我才不會呢!」我立刻反駁,把錢緊緊捂在胸口,像是護著什麼寶貝,「這可是我們倆一起掙的!」
裴懷瑾看著我護食般的樣子,伸出手,寬大的手掌帶著熟悉的粗糙觸感,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
動作有些生疏,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溫和。
「嗯,」他低聲應道,聲音里平靜,「都是你的。」
這簡單的四個字,卻像是一股暖流。
「我去做飯!」我心情大好,把兩個信封仔細收好,轉身就要往廚房鑽。
「等等」裴懷瑾叫住我,他走到牆角那箇舊舊的環保袋旁,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裡面裝著幾根新鮮的肋排,「今晚吃這個。」
我驚喜地接過排骨:「哇!排骨!你買的?」
「嗯。」他點了點頭,語氣尋常。
我卻忍不住笑起來,舉著排骨晃了晃:「我們家也算好起來啦!都能吃上排骨了!」
要知道,剛搬來那會兒,能吃上一頓純粹的肉菜都是奢侈。
裴懷瑾看著我毫不掩飾的開心,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些許。
他很少笑,但每次笑起來,那雙總是顯得過於深沉的眼睛便會微微彎起,驅散不少冷硬。
「嗯,」看著我,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會越來越好的。」
我相信。
我們會越來越好。
平淡安穩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裴懷瑾之間那種最初的疏離和試探。
早已在日常的互相依靠中漸漸消融,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和親近。
這天晚上,裴懷瑾回來得比平時稍晚一些。
門一開,他手裡竟然提著一個精緻的方形蛋糕盒子。
純白的盒子上繫著簡單的絲帶,與這簡陋的出租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正擺著碗筷,驚訝地看向他手裡的盒子:「嗯?今天誰過生日嗎?」
下意識地在腦海里搜尋了一遍,似乎並不是我們倆任何一個人的生日。
裴懷瑾把蛋糕盒子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動作略顯笨拙。
他避開我疑惑的目光,語氣聽起來很平常,甚至有點過於隨意:「沒。下班路上看到的,看起來很好看,」聲音低了下去,補充道,「覺得……你可能會喜歡。」
我好奇地解開絲帶,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個不算很大,但做得十分精緻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裱花細膩,上面點綴著幾顆鮮紅欲滴的草莓,散發著甜甜的香氣。
「好漂亮……」忍不住小聲驚嘆,但隨即又心疼起來,「這個……肯定很貴吧?」
現在的我們,每一分錢都需要精打細算。
我的話剛說完,裴懷瑾卻忽然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我攬入懷中。
這個擁抱有些突然,卻並不突兀。
手臂環住我的肩膀,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頂。
身上還帶著外面夜風的微涼和一點點工地留下的塵土氣息,懷抱卻異常溫暖踏實。
我在他懷裡,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和一絲歉疚,「嗯,是有點貴。」
他頓了頓,手臂微微收緊了些。
「但我就想給你點好的。」
酸澀和甜蜜交織著湧上心頭,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只是看到了一個覺得我會喜歡的蛋糕,然後就買了下來。
沒有複雜的理由,僅僅是因為——「就想給你點好的」。
我埋在他懷裡,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卻充滿了真實的喜悅:「嗯!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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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地從抽盒子裡面抽出蠟燭,插在蛋糕正中央,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小小的火苗跳躍起來,昏黃的光暈柔和地照亮了我們倆的臉。
「好啦!雖然不過生日,但許願還是要的!」我雙手合十,笑著看向裴懷瑾,「你來許吧!」
裴懷瑾看著那簇跳動的燭火,又抬眼看了看我映著暖光的笑臉,眼神深邃而柔和。
似乎對這種略帶幼稚的儀式感到有些無奈,但最終還是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狹小的出租屋裡安靜下來。
神情是罕見的專注和虔誠。
他在心裡默默地,一字一句地許下願望:
【如果這世上真有神明,請讓我身邊的這個人,永遠留在我身邊。不是以前那個林昕洛,就是現在這個,會對我笑,會陪我吃苦,會把這個破舊屋子變成『家』的林昕洛。讓我有機會,把世上所有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這個願望,與他過往所追求的權力、財富、翻盤都無關。
只與一個人有關。
許完願,裴懷瑾緩緩睜開眼,那雙總是藏著太多心事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許好了?」我輕聲問。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然後俯身,輕輕吹滅了蠟燭。
「許了什麼願?」我好奇地湊近問。
裴懷瑾看著我近在咫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極淺卻真實的弧度,伸手輕輕颳了一下我的鼻尖,那裡不小心蹭到了一點奶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