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穿進書里時,反派裴懷瑾已經破產,正在工地搬磚。
我提著褪色的保溫飯盒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塵土裡啃冷饅頭。
他看見我,眼神先是驟黯,隨即扯出一個自嘲的笑,站起身拍掉灰塵走來。
「來找我簽離婚協議?」裴懷瑾聲音沙啞,臉上滿是疲憊,「字我簽好了,在出租屋抽屜,你拿了就可以走了,沒必要來這種地方。」
我:
1.
我站在塵土飛揚的工地前,手裡緊緊攥著那隻褪了色的保溫飯盒。
視線穿過飛揚的塵土,很快就在工地角落找到了他——裴懷瑾。
他蹲在那裡,光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正低頭啃著一個乾巴巴的白面饅頭。
誰能想到,這個在工地上啃饅頭的人,一周前還是本市叱吒風雲的商業新貴。
而把他搞破產的,正是這個世界的男主角沈子燁。
至於我,林昕洛。
三天前剛穿進這本小說,成了裡面同名同姓的惡毒女配
——裴懷瑾的商業聯姻妻子,一個在原著里對他極盡羞辱,在他破產後第一時間捲款跑路,最後被男主和女主聯手搞得比裴懷瑾還慘的降智炮灰。
裴懷瑾似乎察覺到了視線,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他明顯愣住了,隨即眼神沉了下去,迅速低下頭。
但很快又像是意識到什麼,自嘲地笑了笑,重新抬起頭看我,目光里只剩下疲憊的平靜。
幾口咽下嘴裡乾澀的饅頭,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我走來。
「你怎麼來了?」裴懷瑾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乾重活後的疲憊。
沒等我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飯盒上,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看不出情緒的弧度。
「找我簽離婚協議」他問得直接,仿佛早已預料,也等待已久。
我深吸一口氣,工地的粉塵味嗆得喉嚨發乾,想咳嗽。
我正準備開口,他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視線移開,望向遠處轟鳴的塔吊。
「我如今……」裴懷瑾頓了頓,聲音低沉,「一無所有,給不了你什麼了。協議我早已經簽好字了,在出租屋客廳左邊第二個抽屜。你拿了直接走就行,沒必要再來這種地方。」
他把「這種地方」幾個字咬得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我心裡莫名地堵了一下。
這就是反派嗎?
破產了,在工地上搬磚,對著即將拋棄他的塑料老婆,居然還能保持這最後一點該死的體面。
我把一直提著的保溫飯盒遞到他面前,盒壁還溫溫的。
「家裡的錢、首飾、包,能賣的都賣了抵帳了,」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我也沒什麼錢,將就吃點吧。」
裴懷瑾看著眼前的飯盒,又抬眼看看我,眉頭微蹙,那雙曾經銳利逼人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困惑和難以置信。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看」我這個人,而不是那個僅僅頂著「林昕洛」名字的人。
沉默了片刻,沒有接飯盒,只是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林昕洛,聽我說,離婚後你可以回林家。你父母雖然……但至少不會讓你過這種日子。」
我舉著飯盒的手沒有放下。
「先吃飯吧,」我固執地舉著,避開了他的話,「一會兒該涼了。」
裴懷瑾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
工地嘈雜的噪音仿佛在這一刻都被隔絕開來。
最終……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還帶著餘溫的飯盒。
沒有走開,也沒有在意周遭可能投來的目光,就那麼原地蹲了下去,就像剛才啃饅頭時一樣。
埋頭吃了起來。
裴懷瑾吃得很安靜,也很專注。
我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寬闊的脊背。
肌肉線條因為蹲姿而緊繃,幾道新鮮的劃痕和舊傷疤混雜在一起,訴說著這幾日的艱辛。
他很快吃完了所有飯菜,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然後蓋上飯盒,站起身,將空飯盒遞還給我。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里的沙啞似乎潤澤了些許,「很好吃……」
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探究的意味更濃了些,但之前的疲憊和疏離卻淡化了不少。
「林昕洛」他叫了我的全名,語氣卻不再是之前那種準備劃清界限的冷硬,「你……」
似乎在斟酌用詞。
就在這時,一個工頭模樣的人在不遠處粗著嗓子喊:「裴懷瑾!吃完沒?那邊水泥車到了,過來搭把手!」
裴懷瑾頓了一下,應了聲:「馬上來。」
重新看向我,眼神複雜,最終只是說道:「這裡灰大,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回去吧。」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做一個簡單的陳述,又像是在下一個決定:「那份協議……你如果改了……算了,反正結果都那樣……」
說完,沒等我的回應,似乎也不想自己聽到什麼樣的回應。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大步走向那輛轟鳴的水泥車。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隻已經空了的保溫飯盒,看著他毫不遲疑地扛起沉重的水泥袋繼續工作。
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攏在嘴邊,對著他的背影,用盡了力氣,「裴懷瑾!」
他扛著水泥袋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可能是噪音太大沒聽清,也可能是不想回應。
我繼續喊道:「今晚!回家吃飯!我等你!」
聲音出口,自己都覺得有些微弱,被工地的巨大聲響吞沒大半。
但那個背影,卻清晰地頓住了。
隔著一段距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瞬間繃緊的肩背線條,和微微側過一點點的頭廓。
周圍的喧囂依舊,塔吊的轉動、工人的吆喝、水泥車的轟鳴,一切都在繼續。
只有他那裡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
然後,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回應,只是調整了一下肩上的重物。
邁開腳步,繼續走向目的地,仿佛剛才的停頓只是我的錯覺。
但我看見了。
那個細微的停頓,就是裴懷瑾給出的,最真實的反應。
我站在原地,沒有再喊。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空飯盒,指尖還能感受到他接過時殘留的一點點溫度。
2.
傍晚,狹小的出租屋裡。
廚房的燈泡有些昏黃,我正手忙腳亂地對付著鍋里的菜。
原主林昕洛十指不沾陽春水,而我自己的廚藝也僅限於勉強煮熟能吃的水平。
賣掉了大部分東西,廚房裡只剩下最基礎的調料和一口舊鍋。
簡單的兩菜一湯,品相實在稱不上好,甚至有些焦糊的痕跡。
但熱氣騰騰的,帶著一絲真實的煙火氣。
擺好碗筷,牆上的舊鐘指針已經指向了七點。
窗外天色漸暗,工地下工的時間早就過了。
他沒有回來。
樓道里偶爾傳來腳步聲,每一次都讓我的心提一下,但每一次都不是他。
飯菜的熱氣漸漸消散。
我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心裡那點微妙的篤定,開始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慢慢沉下去。
他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白天他那短暫的停頓,或許真的只是錯覺。
或者他聽到了,但根本不在意,只覺得我又在玩什麼新把戲羞辱他。
畢竟,按照原著,現在的「林昕洛」應該已經拿著離婚協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嘆了口氣,正準備起身把冷掉的飯菜收起來。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輕微聲響。
咔噠。
老舊的防盜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裴懷瑾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灰泥的工裝,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像是剛匆忙衝過澡。
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目光有些遲疑地投向屋內,首先落在餐桌上那明顯等待已久,卻已然涼透的飯菜上。
然後,視線緩緩移到我臉上。
眼神裡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審視,混雜著疲憊,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小心翼翼。
屋裡昏暗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裴懷瑾沉默地站在那裡,沒有立刻進來。
仿佛在確認眼前這一幕的真實性,又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飯,還有嗎?」
我立刻站起身,臉上不自覺地漾開笑容,驅散了剛才等待時的些許陰霾:「我去熱一下,你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他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僵硬,聲音依舊低沉:「麻煩了。」
側身走進屋內,關上門,卻沒有立刻坐下。
目光在狹小的客廳里緩緩掃過,那雙習慣了審視細節的眼睛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這個簡陋的出租屋,和以前很不同。
雖然家具物品所剩無幾,但所有東西都歸置得整整齊齊,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連那扇總是蒙著灰的窗戶玻璃也被擦過。
這絕不像那個連自己梳妝檯都懶得收拾的林昕洛會做的事。
裴懷瑾沉默地走到餐桌旁,卻沒有坐下,只是看著我在狹小的廚房裡忙碌。
幾分鐘後,我端著重新冒出熱氣的飯菜走出來,擺在他面前。
「餓壞了吧?快吃吧。」我語氣輕快,將飯菜端出來。
裴懷瑾依言坐下,拿起筷子。
他沒有立刻動筷,而是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聲音低沉地開口,「林昕洛,你這幾天……很不一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正斟酌著該如何回應,是含糊其辭還是找個藉口時,他卻像是並不執著於立刻得到一個答案。
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有些炒過火的青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後,才繼續淡淡地說道,目光依舊落在飯菜上:
「跟著我,沒有未來了。當初我們結婚,本就是商業聯姻,各取所需。如今我這副樣子……你沒必要把自己困在這裡。」
我看著他低垂的眼睫,輕輕放下手中的東西,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裴懷瑾,結婚這幾年,你對我很好。」
頓了頓,回憶著原著里那些被原主忽略的細節,「至少,你從未虧待過我。物質上,甚至尊重上,你都給了這段關係應有的體面。」
他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了一絲自嘲:「那只是義務。裴太太該有的,我自然會給。」
「可我覺得不是義務。」迎上他帶著探究目光的眼睛,「至少現在,在我這裡,不是了。」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如今你落難,我或許做不了太多,但至少不能……不能就這樣轉身就走。」聲音微微發緊,帶著一種我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認真,「因為我們現在,還是夫妻,不是嗎?」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房間裡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裴懷瑾放下了筷子。
長時間的沉默後,他緩緩開口。
「林昕洛不會說這種話。」語氣里沒有懷疑,而是一種確認,「她不會賣掉首飾包包裝作抵帳,不會來工地送飯,不會收拾這個她看一眼都嫌髒的出租屋,更不會說出『夫妻』這兩個字。」
他看出來了?
裴懷瑾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經歷過巨變卻依舊深邃的眼睛牢牢鎖住我:「我不管你是誰,或者發生了什麼。」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而清晰,「但如果你想好了,要留在現在這個一無所有的裴懷瑾身邊的話,就要做好一輩子吃苦的準備……」
空氣凝滯了片刻。
我看著他那雙深邃眼眸,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很輕,卻很清晰地回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