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神色微動,轉頭看我:「沈姑娘,你當年幫我,難道真是早有打算?」
我:「……」
好個胡青兒,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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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胡青兒,眼圈立刻紅了,聲音也帶了哽咽:「都是如霜不好。是如霜不該家道中落,更不該熬了三年實在活不下去,才厚著臉皮來尋林公子幫忙。我本該像青兒姑娘一樣懂事才對……即便家破人亡,也該一個人默默忍著,絕不來找林公子添麻煩,更不會賴在別人家裡白吃白住。」
胡青兒臉色一變:「沈如霜,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我住在表哥家,是因為我們是親戚!」
我輕聲啜泣:「青兒姑娘說得對,親戚終究是親戚。哪怕林公子當初艱難時,您不曾幫襯過一分一毫,哪怕我曾拿出全部積蓄一百兩相助,又怎麼比得上親戚的情分呢?青兒姑娘家道中落,能在林府住上兩年,那是天真善良、招人疼惜。我如今家道中落,三年沒敢來打擾,實在走投無路了才上門求援,肯定比不過青兒姑娘善良純潔。」
一屋子人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胡青兒有些慌了:「表哥,不是這樣的,我……」
我繼續低頭拭淚,聲音發顫:「青兒姑娘,我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了你,才踏進府門,就被你說成是處心積慮接近林公子……可當年書院裡書生那麼多,我又不會算命,怎知誰日後必定飛黃騰達?林公子,原以為你對我尚有幾分舊情,如今才知道你身邊早有知心人……既如此,如霜就不在這兒礙眼了。」
說罷,我轉身就要走。
「霜兒!」
林州連忙上前拉住我的袖子。
幾番推辭拉扯之後,他沉下臉轉向胡青兒,硬是讓她當眾向我賠了不是。
胡青兒臉色鐵青,草草道完歉便哭著跑開了。
我心裡冷笑,想和我斗,你還差得遠。
面上卻仍掛著淚,對林州軟聲道:「林公子,其實我今日來,並非為了要錢,也不是非要你娶我,我只是想求你替沈家說句話,我們家,真是冤枉的……」
林州本就因胡青兒一事對我愧疚,又念著從前雪中送炭的情分,當即一口應了下來。
至此,三個男人我都見了一遍。
回家後,我把見面的情形原原本本告訴了母親和哥哥。
哥哥聽罷,嘆了口氣:「若我當年能讀得進書,考個功名就好了。你也不必像現在這樣,費盡心思周旋在官宦之間。」
母親只是搖頭,沒有接話。
其實哥哥最初也想走科舉之路,可惜實在不是那塊料,唯獨對帳本買賣頭腦清楚。最後也只能放下筆墨,接手家業。
我輕聲說:「沒事的,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這世道,權勢大過天。
既然改不了世道,就只能自己往上爬。
否則,今天沈家能被拖進謀反案抄家,明天就可能捲入貪腐案掉腦袋。
「哥,這些銀票你收好,帶去給爹。」我把顧長卿幾人給的銀票遞過去,「他在青州重新起步,處處要用錢。這一千多兩,應該能幫他把腳跟站穩。」
哥哥剛要開口,我便抬手止住他:「你別擔心我和娘。外頭還有幾筆帳沒討回來呢,我打算讓顧長卿幫我出面去要。銀子的事,你放寬心。」
哥哥接過銀票,眼眶有些發紅:「辛苦你了,妹妹。」
母親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霜兒,不管你做什麼決定,娘都在這兒陪你。」
我望著他們,終於把盤算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母親,哥哥,你們替我把把關,這兩個人里,我到底該選誰?」
母親思忖片刻,開口道:「選林州吧。他在刑部任職,將來路子寬,至於那個胡青兒,不值一提。若她真不識相,娘自有辦法讓她消失。」
我搖頭:「那倒不必。只要她不像沈櫻櫻那樣害我,我也不會主動去毀她。」
哥哥點頭表示同意。
母親又道:「裴照那兒,他娘明顯容不下你。這世道孝字壓頭,她又和裴照的前程綁在一處,動她就會牽連裴照,你反而難做。」
我說:「娘說得在理。不過那老太婆也並非毫無辦法對付……但話說回來,若沈家能順利平反,我未必非得從他們兩個里選。到時另找個合心意的,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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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議一番,哥哥啟程離開,臨走前叮囑:「妹妹,記住我們沈家的家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還之!」
我說:「記住了。」
一直都記得。
現在,該去收另外幾人的帳了!
我又去找顧長卿,因為他已經被我排除出夫婿人選,不怕他知曉我以前的打算。
畢竟,他實實在在地受了我的恩惠。
這次,我帶上了母親。
母親在顧長卿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有些人欠了我們沈家的錢不還,還閉門不見,求顧大人主持公道。
顧長卿看完帶來的欠條後,點點頭:「明白了。」
他和我、母親帶著家丁,浩浩蕩蕩地去收銀子。
中途他忽然對我說:「當初,我也給你寫了一張欠條。」
我心頭一緊,顧長卿果然敏銳,注意到了其中的異樣。
他是所有人當中最聰明的,對這種人,最好不要瞞他。
於是直說:「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當年我們沈家遭難,陸家退婚,我和家人情急下挑了十個最有可能進殿試的寒門學子,用錢財資助他們,以圖回報。」
顧長卿笑了:「果然是這樣。當年你送我銀子,你母親立馬就從山坡後下來,那地方荒涼偏僻,也太過湊巧了。」
我說:「你現在知道了一切,還要幫我嗎?」
顧長卿笑了笑:「既然知道了一切,那就不能白白幫你。」
我問:「你想如何?」
顧長卿說:「到時就知道了。」
他沒和我多聊,繼續帶人催債。
這下子,之前賴帳不還的幾個人嚇得半死,連忙還了錢。
特別是那個當了上門女婿的書生,害怕顧長卿把事情捅到他娘子面前,咬牙賠給我兩千兩銀子,要求我和顧長卿保守秘密。
我眉開眼笑:「那自然。」
收完帳,顧長卿將我和母親送回客棧。
接下來,就等沈家平反的消息。
雍王謀反案很大,但沈家完全是犄角旮旯里被牽連的小魚,而且是有心人盯上了沈家的金銀,故意借著謀反案吃沈家的血肉。
顧長卿、裴照、林州都是新貴,往自己義父、老師面前提一提,這幾人和顧長卿一起向皇帝進言,提出要重審沈家的案子。
皇帝一聽只是個邊角料的商戶,便應允了。
這一查,陸家便被提溜了出來。
皇帝聽說有人借著雍王謀反案渾水摸魚,排除異己,勃然大怒,下令徹查雍王謀反的案子。
三皇子一黨人人自危,連忙將陸家拋出來當替罪羊。
陸家就此倒台,誰也保不住。
我將消息傳給父親和哥哥,兩人聽到後,日夜兼程趕來京城看陸家的笑話。
有林州行方便,我們一家子去了天牢,見到陸家人。
父親和哥哥去和陸必修對罵,母親去和陸家夫人扯頭花,我則去見陸承禮。
天牢里的臭味讓人作嘔,我停在最裡面那處牢房前。
昏黃的光線下,陸承禮蜷縮在角落一堆爛稻草上,頭髮散亂,滿臉髒污。
聽到動靜,他抬頭看到了我,眼裡露出驚愕、羞恥、憤怒。
「沈如霜!」他撲過來,雙手死死抓住木欄,「是你!我知道是你!是你害了我們陸家!」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喊得聲嘶力竭,才慢悠悠開口:「陸大人,當階下囚的滋味如何啊?」
「沈如霜,你好歹毒!」
我冷笑一聲:「我歹毒?是我們沈家當初救了陸家,定下姻親,可你卻背著我和沈櫻櫻在一起,又出賣我們沈家,踩著我們沈家升官發財!你這麼做的時候,沒想過要遭報應嗎?」
陸承禮臉色青白:「沈如霜,如今我都這樣了,你滿意了?」
我笑了笑:「當然滿意,你們全家都要被砍頭,我自然滿意得很!」
陸承禮一下子變色:「砍頭?不,不!我不要死!如霜,如霜,救救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是三皇子逼我們的啊!求你救救我!」
我笑了:「救你,憑什麼?」
「看在過去的情分上,看在我們曾有過婚約的份上!」他急急地道,「我知道錯了,如霜,當年是我豬油蒙了心,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沈家!你大人有大量,求你向顧大人,向陛下求求情!饒我一命,我不要官職了,我什麼都不要了,放我出去……」
「情分?婚約?」我輕輕重複這個詞,「陸承禮,你和我之間,哪來的情分?是你背信棄義,與我堂妹苟且,是你落井下石,陷害我們沈家!你好意思跟我提情分?」
陸承禮臉色慘白,嘴唇哆嗦。
「陸承禮,你就等著人頭落地吧!」
「如霜!如霜!我真的是被迫的啊!」
他終於崩潰,瘋狂地搖晃著欄杆,發出困獸般的號叫。
我轉身,不再看他一眼,施施然離開。
12
走出天牢,我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痛快。
爹娘和哥哥也都出來了,我們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回到客棧,裴照和林州已經早早等在那兒了。
一見到我,兩人同時迎上來開口:「霜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