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在這些宴席上,只管坐在角落裡嚼嚼嚼,現在溫執寒不讓我嚼了。
侍女上菜時動作稍微慢點,他便會攔下我的筷子,叫人撤掉,導致我完全沒吃飽。
隔壁桌的臨淄王見狀,興高采烈地說:
「哎呦,齊寧公主有駙馬這樣照顧著,真是享福嘍。」
臨淄王妃也說:「是啊,晉國男人會疼人,享大福嘍。」
他們的語氣十分真誠,但我只覺得飢餓。
我飢餓地回到府里,連聲問溫執寒緣由。
他沉默半晌,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17
約摸兩炷香後,我餓得愈發厲害。
我剛要叫廚房加菜,卻看見溫執寒站在主殿門口。
他給我端來了一碗臊子麵。
「我做的,」他說,「尚食大人全程看著,還請公主放心。」
我沒法告訴他,作為海豹,這款晉國特色菜肴並不在我的食譜上。
那三年在晉國天天刀削麵餄餎面揪面片,實在給我吃傷了。
我客氣推脫:「我不餓,駙馬自己吃吧。」
溫執寒怔了怔,低聲說了句:「也好。」
他端著碗,步履平穩地出去了。
我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瞥見了天邊的彎月。
又是一個初七。
當晚,我在主殿里睡得安穩。
那抹放在溫執寒身上的靈力,卻在我靈識里泛起了波瀾。
我坐起身。
夜色昏沉,有人影掠過屋檐。
溫執寒又出府了。
18
那抹靈力跟著他,在朱雀街的油鋪停下了。
院門吱呀打開,我便在靈識里聽見晉國口音的低語:
「溫統領,你遲遲不對那齊寧公主下手,竟還阻攔弟兄們行事。
「主上有令,這兩月的解藥,只怕是給不得了。」
我一個挺身坐了起來。
對齊寧公主下手,阻攔晉國探子?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中的毒,是晉國人給他下的,他不對我動手就會沒有解藥?
我頓時恍然大悟:他不讓我碰外頭宴席的菜,竟是這個原因。
可如今兩國休戰,晉國人害我又能得什麼好處?
溫執寒的聲音卻依然很平穩。
「兩月後若我再不服解藥,便會受蝕骨之痛身亡,是麼?」
晉國探子們笑起來:「溫大統領這下知道怕了?」
溫執寒淡淡地回答:「嗯,那我兩月後再來。」
「備著棺材吧。」

那群人笑得更大聲:「得嘞,肯定給溫大統領挑副金絲楠木的。」
溫執寒嘆了口氣。
「一副不夠,多點。」
戛然而止的鬨笑聲中,他披上夜行衣,輕盈地掠上屋檐,朝著公主府的方向回來了。
御林衛到底是看不住他的,巡邏的火把過去,書房就多了道氣息。
門閂上的瞬間,壓抑的咳嗽再也止不住,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靈識上。
我望著庭院裡的上弦月。
夜色寂靜,耳邊只剩下更漏聲響,和溫執寒深重的喘息。
我終於忍不住,走向書房,敲了敲那扇緊閉的門。
「溫執寒。」我輕聲喊。
「需要幫忙的話,我在。」
19
房內過了很久,才有了動靜。
溫執寒拉開門看著我,收拾得乾乾淨淨,身上也沒什麼血氣。
「臣有事想問殿下。」他沉聲道。
我客氣地讓他先說。
溫執寒聲線有些不穩。
「殿下每日給我喝的茶里……究竟加了什麼。」
「為何能緩解我體內的寒毒?」
我嘟囔:「補藥啊。早說了,補藥啊!」
我又不滿地想,還騙我呢,什麼寒毒。
不過管它什麼毒,我通通能給他解了!
溫執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端正地躬身,朝我行了個禮。
「多謝。」他說,「是我疑心太重,辜負了你的好意。」
「這寒毒過去每隔幾月便會發作,需靠全部內力壓制,毒發時形同廢人。」
「我不敢叫旁人發覺,方才欺瞞了殿下。」
「對不住,那些定情之日的話,是我信口胡謅的。」
他抬起眼,試探般地看了看我。
「我並沒有什麼心上人。」
「遇見那位救命恩人時,我年紀尚小,只有恩情,並無愛意。」
我說:「哦哦,這樣。」
他對我說這些做什麼。
我心裡突然變得亂七八糟,他喚我好幾聲,我才回神。
「夜深露重,殿下還是早些回房。」溫執寒說。
「那你要回來睡覺嗎?」我下意識問。
溫執寒微微張開嘴,沉默了。
我困意上來,也顧不得再多管他,摸回寢殿躺下。
第二天醒來,身邊多了道熟悉的體溫。
我轉頭一看。
嗯,章魚又纏上來了。
20
那日之後,溫執寒還是沒肯對我說實話。
我只管每天繼續給他喝靈藥茶,還加了分量,想讓他的傷和毒都好得快些。
可能是茶實在太咸,他的話更少了。
有次陳小將軍上門拜訪,說真正的齊寧公主已經到國公府與他相認了,還給我送來了謝禮。
他叮囑我,若遇到難事,立刻來將軍府找他們,他和齊寧公主合該鼎力相助。
我接過那兩大袋子膠東的鮑魚乾,高興得差點眼泛淚花。
送他出門,回過頭,溫執寒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
他盯著我發紅的眼眶,澀然一笑,然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又不出來了。
那天是七月初七,人類的七夕。
府外華燈初上,一夜魚龍舞。
我聽著煙火聲,也悄悄換上夜行衣,屏息留意著書房的動靜。
外頭過什麼節我才不管,我只曉得一件事。
今晚,溫執寒又要出門。
朱雀街的油鋪里會有場大戰。
而他一個人,肯定打不贏。
21
我跟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掠過屋檐,隱去呼吸,停在了油鋪的房頂上。
兩月前見的晉國探子們都到齊了,開口便是劈頭蓋臉的叱罵,內容卻聽得我心底劇震。
溫執寒當初竟是被晉國邊軍親手交給魯國人的。
那戶農家確實沒害溫執寒,還將他送回了原本要去的晉軍大營。
可連年征戰,晉國國庫虧空,民不聊生,邊軍已到了糧草不足的程度。
他們見到往常督軍的溫統領,意識到定是皇帝要下戰令,當即給他熏了迷藥,扔到了魯國鎮西軍巡邊的路線上。
一封奏報回朝,邊軍將領言辭懇切,說溫執寒誤入敵營,如今軍機有失,不宜開戰。
又懇請朝堂從輕處置,更不要殃及溫氏族人。
好在溫執寒根本沒有族人。
皇帝念他武功高強,讓他將功折罪,千里迢迢送來了內廷潛心研製的毒藥,讓溫執寒服下後,留在魯國傳遞消息。
第三個月,內廷傳令,命溫執寒給我下毒,想讓我也受制於晉國。
可這回溫執寒遲遲沒動手。
不僅不動手,他還破壞了三次針對我的周密刺殺。
晉國探子痛罵他耽於情愛、叛國背主,溫執寒挑眉看向那步步收緊的包圍圈,揚唇笑了。
「如何呢。」
他劍鋒出鞘。
「若能有利晉國百姓,那便讓史書上記我叛國背主,身後名我尚且不顧,還在意這條命麼?」
「更何況……」溫執寒氣定神閒地笑道。
「耽於情愛,倒也不算汙衊了我。」
我心有所感,忽然抬眸起身,對上了那雙眼底倒映著妖冶的寒光。
周圍晉國探子一聲哨音,當即發起攻勢,二十人齊齊飛奔而上,溫執寒收回視線,破釜沉舟的厲色還未褪去,便成了驚愕。
他看見我從天而降。
兩道裹著靈力的劍氣劈開四方,宛若流星砸下天際。
那二十人頓時倒地。
而我一把抱住還在發怔、脈息狂亂的溫執寒,掠過屋檐,飛身躍向了公主府的方位。
七夕的煙火在天邊炸開嫣紅。
「溫執寒,」我問,「有個詞,我好像不懂。」
「耽於情愛,是什麼意思?」
他渾身滾燙,笑得無奈:「這就是。」
我點點頭,大聲說:「那我也耽於情愛了!」
說完,我輕輕碰了下懷中人的臉頰。
「對你。」
22
那原本該是我誕生以來最快樂的一天。
我和二十個人類高手進行了戰鬥,還救下了溫執寒。
我躺在榻上,靈力耗盡,但依然快樂得想拍肚皮。
溫執寒走進了臥房。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雪白,比膠東和蓬萊冬日下的雪還白。
我關切地坐起身。
然後我就看到了……自己的尾巴。
不好!
我大駭之下猛地彈跳而起,撞上床帳又直挺挺往被褥里摔。
剛才還渾身僵直的溫執寒一個箭步衝上來,和我圓圓的眼睛對視上。
然後順理成章地,我掉進了他懷裡。
23
溫執寒瞳孔地震。
有那麼整整三炷香的時間,他坐著,呆呆地捧著我,宛如捧著一個麵糰。
他坐得身姿挺拔,但漸漸開始無意識地擼我的背。
過了很久,我聽見他喃喃地說:「好圓啊。」
我頓時憤怒:「圓你個鬼,我明明很曼妙!」
我實際喊出來的是:「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溫執寒嘗試理解:「你是海豹,你現在要吃藥?」
他手忙腳亂地找來了我衣服上的香囊:「怎麼會突然變回原形的,你方才受傷了?」
他把靈藥遞到我嘴邊,又順手揉了揉我的後頸。
我把腦袋縮在脖子裡搖頭。
溫執寒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向著我的後背伸手。
我趴在榻上看著他,用肚皮把自己往後挪了挪。
我問:「你不怕?」
溫執寒只聽見我大叫三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