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次他好像聽懂了。
他笑了，眉眼彎彎，再無半點陰冷肅殺之意。
然後把我抱了起來，眨了眨眼：「原來，一直都是你啊。」
我迷茫：「誰？」
溫執寒篤定地看著我，竟悠悠地念出了那個很多年再沒人喊過的名字。
「當年膠東海上，救下了一個十二歲少年的……」他說，「白姑娘。」
「生辰是三月初七，住在海邊的石屋裡，給我做了烤生蚝炒蟶子蒜蓉蒸鮑魚。」
他輕輕握住我激動揮舞的手。
「白沅。」
他念著我那快被遺忘的姓名，笑得精疲力盡。
「好久不見。」
24
我天生地養，從來不算日子，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出生的。
但只有一個人類會以為，我的生辰在三月初七。
剛學會化人形時，我在膠東生活，還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白沅。
遇上海面風浪大的日子，偶有漁船商船傾覆，我自然不會不管。
其中有個少年，十三四歲的模樣，落水時已經昏迷，身上有刀傷，還有塊樣式繁複的腰牌，緊緊系在夜行衣的內側。
我心想，哇，這難道就是傳說中那些武功高強的江湖殺手？
他一定可以教我武功吧。
於是我收留他在我那間石屋裡養了半個月。
半個月後，少年看著餐桌上的烤生蚝炒蟶子蒜蓉蒸鮑魚問：「為何一直對我這麼好？」
我說：「因為魯國人好客，好客魯國歡迎你。」
少年篤定地看著我，那雙幽深的墨瞳竟叫我有些心慌。
「可你不是魯國人。」他說，「甚至……不是人。」
「在那樣的風浪中潛入海底救人，絕無可能。」
我當即試圖擊昏他，並現場學習記憶消除術對他使用。
少年迅捷地反抗，猛烈揮出上勾拳，一拳打中我的下頜！
我毫無反應，然後反手劈昏了他。
重新醒來後的少年好像失憶了。
他看著餐桌上的烤生蚝炒蟶子蒜蓉蒸鮑魚，再度問：「你是誰，為何對我這麼好？」
我告訴他，因為今日是三月初七，我的生辰。
少年愣了片刻，說：「那……」
「祝你生辰快樂。」
他離開前問我：「白姑娘，你知不知道，人……嗯，人們過生辰是要吃長壽麵的？」
我誠實地說：「好像不知道。」
他說：「那我明年還來，給你煮麵吃。」
可他說自己家在晉國, 在山的那邊，很遠，所以我根本沒指望他能回來，但我還是挺高興。
到了第二年, 少年確實沒回來, 也再沒了消息。
而第三年，我為了躲避捉妖的道士，離開了那片海灘。
再次重逢, 我見到那雙相仿的眉眼, 沒敢相認, 卻禁不住失神。
於是二十三歲的溫執寒銀甲加身，似是月光下踏浪而來, 行至我面前, 低聲寬慰道：
「公主離家千里，臣護您周全。」
靈力再度充盈丹田，我坐起身, 終於換回白沅的模樣，看向他眼底。
「既然一直都是你……」
「那要不要，一直走下去？」
25
後來的那些年, 尋我們麻煩的人依然有。
但或許是得益於雙修的增益，我的功法突飛猛進, 很快就摸到了天仙的水準。
找事的人還沒摸到府門, 就會自發掉頭回去。
就連太行山那邊的晉國，我都能坐在府里, 僅憑靈識就探得一清二楚。
五年的和約期滿時, 晉國和魯國想要再戰，溫執寒的處境頓時變得很不妙。
當晚我就在邊境上豎了道屏障, 將兩國交界之地完完整整地攔了起來。
除了普通行商探親的百姓，誰都過不去。
然後我抱起溫執寒就飛回了蓬萊。
我終於實現了把他關在自己那間海景小屋⾥的夙願：「以後你哪⾥都去不了啦！」
溫執寒點點頭：「晚上吃蝦仁打⻧面嗎？」
我轉頭就跳下海抓蝦去了。
再後來，晉國和魯國之間漸漸做起了生意。
就連膠東的漁村，都能買到晉國產的醋了。
⼜過去很多年，那晚, 天雷伴著祥雲落下。
我聽⻅九重天上傳來鐘磬之聲。
26
我成了蓬萊第一隻做仙官的海豹，連龍王都為我感到驕傲。
而溫執寒道⾏尚淺, 卻也得了仙身。
他與我維護一方安穩, 如今功⾏圓滿，特賜凌霄寶殿前侍奉。
地位雖不高, 但我覺得憑藉他做官的本事，在仙界一定也升得很快。
可飛升後……溫執寒卻呆呆地站在往生鏡前。
東華帝君喊了兩聲，他都沒反應。
我⾛過去一看, 也呆了。
池影里是溫執寒的前世。
一頭虎鯨在墨藍的海水中游得連滾帶爬，躲著⾝後再度襲來的捕鯨矛。
虎鯨已受了傷，絕境之中, 只能朝遠處的鯨群發出幾聲悽厲的哨叫。
突然，一團雪⽩滾圓的東西雷霆般俯衝⽽來！
短小的尾巴狠狠掃向海⾯，掀起了十丈高的巨浪。
我緩緩地瞪⼤了雙眼。
虎鯨被猛地拍飛出去, 在空中划過⼀道掙扎的弧線。
它落到鯨群之間，被簇擁著游⾛了。
雪白滾圓的幼年海豹叉腰, ⼀邊叉腰⼀邊跳舞。
哈哈⼤笑三聲之後，海豹口吐⼈言：「來啊虎鯨精，你有本事就吃我啊！怎麼不吃了！」
我默默地捂住了臉。
溫執寒轉過頭。
「哎呀。」他朝我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看來……」
「還是吃到了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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