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前很忽視你的想法?」
我被這聲反問制住。
他慢慢旋轉著一隻茶杯,暖黃頂燈落在眉骨上,隱去半數眼神。
閒散,平靜,隱約疑惑。
好像對他來說,天生不需要為感情愧怍。
「我能分給你的精力只有那些。對你比對別人,要多得多。至於你最介懷的那件事,坦白講,同時發展多線程關係風險太大,我也沒興趣。她有心思,我幫她斷,僅此而已。」
「所以為什麼不早點解釋?」
「你以為我當時知道你在哭什麼?」
「那難為你還專門去找原因。」
所以和我在一起期間。
他沒有過其他人,也沒有想過。
堵在喉頭讓我耿耿於懷的澀果,時隔許久終於落了地。
「我知道要求了。」我指指門口,「有空告訴我她的尺碼,出初稿了聯繫你。」
席京澤翻開全圖冊,坦然地坐著。
「你和連靳計劃什麼時候結婚?」
我詫異抬頭,「你查他?」
席京澤少見地一滯,抿緊唇。
「你擔心我對他做什麼?」
「……」我說,「你不會幹這種事。」
「連家的次子,從小孤僻,家裡生意也不管。我和他大哥打過照面,不需要查。」
他臉色不好,將茶杯擱下。
行至門邊,又停步,微微回頭。
「所以,你為什麼選他?」
與其說選,不如說是同類相吸。
「因為我跟他一樣,都需要很多很多的情感交流。」
跟席京澤在一起之前。
我覺得愛就是毫無保留,毫無理由,不摻雜質,絕對忠誠。
後來想清楚了,是我要求太高。
那種愛是萬里挑一,落不到我頭上。
把標準放低,每個人對我或多或少都有真心。
在一群人里找到最合適的組成家庭就夠了。
但是碰見連靳之後,我又改主意了。
我還是想要純粹的東西,熱情的愛人。
或許真心易變,但我願意賭一把。
席京澤披上外衣,良久才應聲。
「好。」他說,「介意我把我的未婚妻帶來和你面談嗎?」
「你問問她吧,恐怕沒人樂意來丈夫前女友店裡的。」我想起些事,「還有。當時從你那帶走的珠寶價太高,聽說還有你母親的遺物。我沒轉手,抽個時間清點出來給你送回去。」
「留著吧,你是喜歡的。」
「是喜歡。」我說,「大家都有新生活了,要尊重雙方伴侶的感受。」
他邁出門,「回見。」
5.
見到席京澤的未婚妻,是半個多月之後。
他們到達時,我正穿著新時裝,讓連靳替我繪製印象圖。
席京澤垂下眼,目光從臉移到我裙擺。
「在做什麼?」
「這件衣服打算進展,到時候畫和衣服一起打包送過去。」
我解釋完,席京澤身後冒出張白皙的臉。
矮他一頭多,身形纖細,五官圓鈍。
很南方氣,毫無稜角的樣貌。
「鍾小姐,我是季顏青。」
她微笑,「真是百聞不如一……ber,他畫的是什麼?」
畫布上,只有一片氤氳的紫色河流。
我思考著措辭,「印象圖,嗯,就是看到這件裙子的第一感覺。」
「哦,懂了。」她接話,「跟買家講什麼設計理念沒用,不如堆點氛圍感,穿上就是大美女。」
「是這個理。請坐會,我換個衣服就來。」
我經過連靳,點點他肩膀,「你回家吧?」
他越過我,看向席京澤。
「席先生不如跟我去裡面茶室等。」
席京澤一挑眉,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有種壞事的感覺。
……
我心情複雜地換完衣服,助理已經替季顏青量了體。
數據和基本要求寫在一邊,簡單直白,幾乎沒什麼可細問。
她躺在沙發上刷娛樂視頻,見我回來才立馬坐直。
我笑笑,「季小姐跟我想像里不太一樣。」
「正常,我理解你意思。」她深以為然,「席家約適婚的女孩喝茶,我爸媽一開始不想叫我去。他們說我話多又一直在國外,沒什麼規矩,會得罪人。結果席京澤……」
她聲音壓低,指指內間的茶室。
「他,他知道以後就找我爸媽下請帖約我。吃了幾頓飯,莫名其妙就定下來了。」

「不過席京澤這人吧,挺適合結婚。」
「雖然感情對他不怎麼重要,但責任心是有的。」
「我爸媽說,嫁他這輩子不用考慮打小三被離婚的事。我尋思,那行唄。反正聯姻,他就算不喜歡我也會保證我們兩家的利益。」
夠草率啊。
我啞然,拿起記錄冊。
低飽和經典色,偏好簡約大方款式。
「季小姐性格和喜好差異挺大。」
「你說這個?」她說,「瞎編的,我不愛素色。但是家裡要我穿米白淡黃什麼的。」
「婚紗還是要選自己喜歡的吧?」
「不不,」她想也沒想就拒絕,「席家要什麼新娘子我就演什麼。」
我默了會。
「婚期在什麼時候?早的話我提前排單。」
「不急。兩家剛談完,起碼一年以後吧。」
她擺擺手,「我也不想早嫁,他們家那小孩煩人。」
席京澤什麼時候有小孩了?
她解釋,「就是他侄子席銘。整天一副覺得我配不上他小叔的樣子,我只能躲著他走。」
「那不奇怪。」我說,「我在的時候也被他挑,還是席京澤罵了他幾句才消停。我還以為他是單純看不上我家境,沒想到他對你都這樣。」
她愣了會,「……席京澤,罵他?」
我想了想,搖搖頭。
「也不算罵吧,就是語氣比較凶。」
我用的手機牌子信號一向差。
席京澤聽我抱怨多了,便習慣帶上備用機,長年累月地開著熱點。
密碼是我設的。
我和他的姓名拼音,加 999。
本來還打算來點肉麻的。
席京澤倚在床頭逗我,讓我行行好。
「祖宗。」他說,「下次去開會,其他人問我密碼,我怎麼開口?」
我想小發雷霆。
「其他人是誰啊,有沒有點邊界……」
說到一半就閉了嘴。
他開會的地方偶爾也有大人物去。
時常屏蔽周邊信號。
那部專開熱點的手機算內線,不受影響。
給別人蹭蹭網,再正常不過。
「成吧。」
我大發慈悲,說。
「等你換了對象,密碼改幾個字母就好了。」
戀愛期間的人總是很蠢。
喜歡說些自比棄婦的話,然後等著對方指天對地賭咒,發誓我最愛你了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席京澤次次只是笑。
他是不屑於騙也不習慣哄的。
話說多了,難免被人聽見。
一次席銘來找他。
恰好撞見我陰陽怪氣。
說席先生搶手,指不定哪天就拿錢讓我滾蛋了。
席銘站在書房門口一下子就笑出了聲。
「你有這覺悟就好,到時候小叔甩你,我給你添點賠禮。」
我正跪坐在席京澤身邊。
攀著他的肩膀玩他的領帶。
沒料到說點私房話也會被聽到,窘迫混著羞恥登時湧上臉。
席京澤卻沒再笑。
目光從筆記本螢幕上移開,輕描淡寫地抬起一點眼皮。
「分不清大小王了?」
席銘臉上的嘲諷飛速退去,愣愣地喚他小叔。
「原來你還知道我是小叔。」
他聲音很平,「在長輩家裡開長輩女朋友的玩笑,是你學的規矩?」
席銘猛地抬頭,張張嘴。
旋即朝我低下臉,清清楚楚地道了聲歉。
我求助地看向席京澤。
他淺淺舒氣,輕聲。
「自己去玩一會。我要八點以後才有空,不用等我吃飯。」
我順手替他帶上房門離開。
發誓以後能跟他家人少接觸就儘量少接觸。
免得再被橫挑鼻子豎挑眼地看不上。
但自那以後,席銘再也沒跟我嗆過聲。
見我時,老實得像真正的小輩。
甚至有客人來家裡見完席京澤,還特意繞來和我打個招呼。
他的朋友們開始詢問他,打算何時跟我結婚。
席京澤也不覺得突兀。
只說老人家孝期未過,還要等等。
於是他那些朋友來恭喜我。
我最初也覺得驚喜,還有忐忑。
於是問,席京澤的婚事自己能做主?
「席家的情況,你不知道?」
他們面面相覷。
「老爺子娶過三次。大少和大小姐是原配夫人生的,後來分居了。京澤的……去得很早。現在那個年輕的沒生。大少和京澤關係不錯,從來不干涉他。老爺子放權了,那小媽指著沾京澤的光過日子,哪敢張嘴說個不字呢。」
我開心了很久。
那時連我自己都認為。
只要他做下決定求婚,我就一定會感恩戴德地答應。
誰也沒想到最後是我提的分手。
我也並沒有像他們想像中那樣,沒多久就得哭著喊著求他復合。
儘管最初那段時間,是真的很難受。
轉眼分開第二年,我們都要各自成家了。
6.
我和季顏青對完需求,已是薄暮。
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半個身子探進茶室。
「走嘍,我們聊完了。」
「稍等,」我叫住他們,解鎖保險柜,「首飾都在這,物歸原主。」
珠寶盒一一打開,季顏青意外地看了眼席京澤。
他神色很淡,終究讓人取走了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