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
他說得很認真。
「永遠不會。」
23
那之後,我以為裴原會消失。
可他沒有。
我經常能看到他。
圖書館門口。
食堂窗邊。
教學樓的拐角。
他不上前打擾,只是隔著一段距離靜靜看著。
每次對上目光,他都會迅速移開。
像做錯事的孩子。
同學問我:「阿卿,那個人是誰啊?總看到他在你附近轉悠。」
「以前的朋友。」我淡淡道。
「以前的?」
「嗯,以前的。」
24
周五下午,我去器材室還羽毛球拍。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聲音。
「表哥,求你把阿卿還給我好不好?」
是裴原。
我停下腳步。
「沒有你,她不會對我那麼冷漠。」
裴原的聲音很啞,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透過門縫看進去。
時越是面朝門口的,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到現在你都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還覺得我才是關鍵?」
「沒有我,她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
裴原搖頭:「不會的。」
「你不知道阿卿曾經對我多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沒把她的叮囑放心上才遇到危險,她救了我被截肢也沒怨過我。」
「不想我為了她失去自己的活動自由,她寧願把看書的地點改在嘈雜的操場,好讓我能放心打球。」
「知道我會擔心,哪怕她自己想運動也會收起心思。」
「她那麼遷就我,她喜歡我……」
時越打斷了他的話:
「既然這樣,你就不反省下自己到底是怎麼把那麼在乎你的遲卿推開的?」
裴原沉默。
「別總跟小時候一樣害怕承認自己的錯誤。」
時越的聲音很嚴厲。
「男人要有擔當。」
「正是因為她對你的好沒有任何目的,所以冷漠起來也沒有餘地。」
「什麼都不圖你的人,離開得最堅決。」
25
我靠在牆上,安靜地聽完這些話。
原來時越這麼了解我。
「你還在執著於過去,執著於愛不愛的,」時越繼續說,「遲卿早已為了自己的目標而努力學習生活,想著幫助更多的人。」
「你們早就不在同一條路上了。」
良久,我聽到裴原離開的腳步聲。
沉重而緩慢。
我等他走遠了,才推開門。
時越看到我,愣了一下。
「聽到了?」他問。
我點頭。
「聽到多少?」
「全部。」
時越嘆了口氣,「我沒想讓你聽到這些。」
「沒關係,」我走進去,把羽毛球拍放好,「反正都是事實。」
時越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後只是說:「裴原他……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我知道。」
我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
「時越表哥,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我想了想,「謝謝你這麼了解我。」
時越怔了怔。
然後笑了。
「不用謝。」
26
元旦假期,裴姨約我家聚餐。
時越的家不在本市,裴姨把他也叫上了。
我們三個便在裴家碰了頭。
氣氛有些尷尬。
裴原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裴姨看出不對勁,但沒多問,只是讓我們去買海鮮。
「小裴,你帶阿卿和時越去市場買點海鮮回來。」
裴原愣了一下,點頭。
車上很安靜。
時越開車,裴原坐副駕,我在后座。
我盯著手機,因為一個朋友長時間沒回消息而有些擔心。
思思已經兩天沒聯繫我了。
她最近狀態很不好。
我給她打了個電話。
沒人接。
又打了一個。
還是沒人接。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車子減速經過大橋。
時越突然踩了剎車。
「怎麼了?」我抬頭。
「剛橋上有個人感覺不太對勁。」時越說著,已經在掉頭。
裴原也看到了,不確定地對我說:「有點像上次密室逃脫跟你在一起的高個子女生。」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腦海里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27
再次回到那個地點時,人已經跨過欄杆。
底下是江。
我們匆匆下了車。
看清人後,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上了。
「思思!」
我喊得聲音都劈了。
李思思回過頭,雙眼通紅。
淚水糊了滿臉。
「阿卿……」她的聲音很啞,「我男朋友不要我了……」
她盯著自己的雙腿,整個人在發抖。
「他說太累了……」
「如果不是我變成殘疾,他不會不要我的……」
「都是我。」
風很大。
風吹得她搖搖欲墜。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思思,你別衝動。」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可手在抖。
「看到他在帖子上的回答,我才發現原來在大半年前,他就已經厭倦了。」
帖子?
我愣住。
難道……
「原來感情很好的我們,是這樣慢慢變淡的……」
思思說著,又往外挪了一步。
「思思!」我大喊。
時越已經在撥打報警電話。
他一邊撥一邊低聲提醒:「她的手上還緊握著電話,螢幕亮了一下。」
「屏保是她的全家福。」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思思,陪著你走過來的,不僅僅只有你男朋友。」
「還有你爸媽和弟弟。」
思思有些失神,眼裡蓄著淚。
「可是我心裡好難受……」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體會不了我的心痛的……」
此時已經陸續有路人停留觀望。
思思的神色有些慌張和無地自容。
「你們不要那樣看我!」
她往後退了一步。
腳下的欄杆發出咯吱一聲。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28
「就是因為和我在一起不僅要照顧我,還要承受各種目光他才受不了的……」
「思思,我懂。」
我上前一步,聲音在發顫。
「我真的懂。」
思思看向我。
「我也曾因為同樣的原因被喜歡的人放棄過。」
「我們還是一起長大的。」
我的眼眶紅了。
「我變得自我懷疑,學習也經常走神無法專注。」
「滿腦子都是想著他,吃不下睡不著。」
「想著如果我是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裴原震驚地望向我。
他從來不知道。
我當時那麼痛苦。
思思有些動容:「原來你也經歷過嗎……」
「對,」我點頭,「可是後來我明白了。」
「生命中很多人只能和自己共行一程是常態。」
「不要因為他們的中途離開而自我懷疑。」
風吹亂了我的頭髮。
我看著思思,一字一句道:
「哪怕我們身體有缺陷,也有愛人與被愛的權利。」
「我們同樣努力生活,有熱愛的事情和夢想。」
時越適時開了口,他的聲音很穩:
「一定會有人會被你身上的閃光點吸引。」
「接受你的不完美,堅定地留在你身邊。」
「真心的人會讓你明白,瑕不掩瑜。」
「但首先,你要愛自己,肯定自己。」
思思內心動搖的時候,警察也及時趕到了。
判斷了現場情況後,示意我們繼續引導對方。
「思思,你就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的聲音很輕。
「給自己多點時間,會好起來的。」
思思沒說好與不好,但眼底那股悲傷似乎散去了些。
時越輕聲說:「她的防備松下來了,可以嘗試去靠近。」
我們看向警方人員,他們點頭同意。
我一步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生怕驚擾到她。
「思思,把手給我。」
我伸出手。
思思看著我的手,猶豫了很久。
最後,她慢慢伸出了手。
我握住她。
用力拉。
警察也上前幫忙。
直到她被拉回安全區域,我才鬆了一口氣。
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時越扶住了我。
「沒事了。」他說。
我點頭。
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29
當晚聚餐結束,自下午就魂不守舍的裴原主動和我一起到樓下扔垃圾。
他突然悶聲開口:
「阿卿,你還記得上次我沒回答的那兩個問題嗎?」
我當然記得。
困住他的真的只有我嗎?
他和虞晴的事,真的也只是為了氣我嗎?
「我現在可以回答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裴原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困住我的不是你。」
「是我既想做個負責任的好人,時間久了又嫌責任束縛住了我的自由。」
「不停內耗自己讓我覺得心累。」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和虞晴來往,除了想氣你……」
他頓了頓。
「是我自己內心也傾向於找一個健全的女朋友。」
「但又見不得你離開我。」
我安靜地聽著。
「是我的既要又要,把你越推越遠。」
裴原抬起頭,眼眶紅了。
「你問我的時候明明看出我的自私,卻不點破讓我難堪。」
「經歷了白天的事,我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曾經讓你那麼痛苦……」
「我真的很震驚。」
「我沒想到你當時的喜歡那麼深……」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那其實是為了勸說效果而誇大的。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讓他這麼想也好。
「我們離心的根本原因,在我,而不是在你。」
裴原的聲音很啞。
「我確實沒有臉面要求我們能破鏡重圓。」
「沒有我在身邊,我看到你還是過得好好的。」
「有自己的新朋友,做我以為你已經做不到的事,學習新的技能,有自己的規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