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裴原的聲音發抖,「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我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遲卿,我……」他想解釋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事實擺在面前,他無法辯駁。
似乎被我眼裡的平靜與疏離刺傷,他連問我什麼時候看到這個帖子的勇氣都沒有。
最後,他狼狽地逃開了。
手裡的錄取通知書掉在地上。
我彎腰撿了起來。
是財大金融系。
他的。
一個月後,我們分別去往不同學校報到。
我申請了校外住宿,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
時越發來了微信好友申請。
【裴姨讓我在學校照應你,有事隨時找我。】
他和我同校同系,今年大三。
自從我救了裴原,裴家對我的事特別上心。
我不好意思拂了裴姨的好意。
但也沒打算去打擾時越,成為另一個人的包袱。
開學第一周,我沒有參加軍訓。
醫生開了證明,我不需要參加。
所以在其他大一新生都在頂著烈日軍訓時,我呆在學校的圖書館裡找心理學相關的專業書籍來看。
「你挑的不太適合入門。」
身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我聞聲望去。
時越身量高大頎長,逆光站著。
午後的陽光柔和了臉上清冷的線條。
他掃了一眼我手上的書,手臂越過我從書架頂部抽了幾本出來:「這幾本比較好。」
「謝謝時越表哥。」
我聽話地把原來的書放回去。
時越頓了一下,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後只是說:「不用客氣。」
7
時越看了看手錶,「十一點半了,一起吃飯?」
「好的。」
食堂人很多。
時越端著餐盤找位置時,我眼疾手快地刷了飯卡。
他愣住,僵在原地:「……」
我彎唇解釋:「謝謝你給我推薦書。」
他看了我兩秒,沒說話,只是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食堂的電視正播放著花滑比賽。
我不自覺地停下筷子,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運動員在冰面上旋轉跳躍,動作行雲流水。
那種熟悉的感覺讓我有些出神。
「你對這個很感興趣?」時越問。
我下意識點頭:「我從小就練花滑。」
話一出口,我才意識到說了什麼。
時越聞言沉默了一瞬。
空氣有些凝滯。
我收回視線,笑了笑:「不過我熱愛的事情不只是花滑這一項。」
「人生也不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這條走不通自然會走另一條了。」
時越的眼眸掠過一絲意外。
「你的心態挺好。」
他頓了頓,又問:「我記得裴原之前說過你們會一起報財大金融。」
「怎麼來京大念心理學了?」
我的思緒有些飄遠。
這個決定並不是臨時起意。
在我加入病友群後就開始有了這方面的思考。
遭遇截肢最難受的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心理上要接受前後的落差。
「我經歷過低谷時期,也親眼看著許多相同命運的人承受著同樣的痛苦。」
我偏頭看了看室外,天氣正好。
陽光透過落地窗,將我們包圍。
暖融融的。
「我足夠幸運,被家人和朋友用愛拉了一把。」
「但還有許多不夠幸運的人,置身於黑暗與痛苦之中,無能為力。」
我看向時越,認真地說:
「我希望自己能成為那隻手。」
「哪怕只是撕開一小道口子,讓光能透進來。」
時越懶懶地靠在椅背上,歪頭安靜地注視著我。
良久,好看的眼眸染上了清淺笑意。
散去一身清冷。
「那我拉你一把吧。」
我愣住,「什麼?」
「我可以推薦一些教授給你,」時越說,「他們的研究方向和你想做的事很契合。」
「還有一些志願活動,你如果感興趣的話……」
我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這些。
「謝謝。」
「不用謝,」時越站起來,「我們是一個系的,互相幫助。」
他說這話時,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很快移開。
8
那之後,我和時越經常在操場遇到。
他會繞著跑道慢跑,我在看台上看書。
有時候他跑完會在我旁邊坐一會兒。
但也只是安靜地坐著,誰都不說話。
偶爾他會問我在看什麼書。
我會給他講書里的內容。
他聽得很認真,有時候還會提出自己的看法。
軍訓結束的那個周末,高中同桌約我一起看新上的電影。
我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半個小時抵達,先去取了票,又在商場逛了逛。
結果她半路有事要折返。
「阿卿,不好意思,我媽臨時有事讓我回去。」
「沒事,你忙吧。」
我盯著多出來的一張電影票發獃。
時越剛好從隔壁的 VR 體驗館出來。
我想了想,上前喊住了他:「時越表哥,你要看電影嗎?」
時越看了看我手裡的票,又看了看我。
「好。」
電影結束後,經過室內溜冰場。
我不免停下腳步多看兩眼。
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有不少人在滑冰。
熟悉的場景讓我有些懷念。
時越停下腳步,看穿我的心思:「去玩會兒?」
我猶豫了一下:「我這樣……可以嗎?」
「我查過資料,只要身體情況允許,你還是可以進行簡單的運動,」時越說,「把控好強度,做好保暖措施就行。」
「我也可以在一旁護著你。」
我微怔。
礙於我的情況,已經許久沒人敢邀我進行運動類的活動。
更主要的原因是出事後,裴原總有個誤區,認為我做不了運動,盯我盯得緊。
其實穿著假肢並不等於什麼運動都做不了。
我也一直清楚自己身體情況是沒問題的。
只是不想讓裴原增添心理負擔,就打消了念頭。
時越是這麼久以來第一個邀我的人。
我眼眸微動,有些躍躍欲試。
「走吧,」時越說,「讓我領略下當年青少年組花滑冠軍的風采。」
我忍不住捂臉:「你怎麼還知道這個……」
時越彎唇笑了。
頂部玻璃投下來的陽光溫柔地切割著他的稜角。
重新站上冰場的那一刻,我的情緒起了波動。
冰面很涼。
熟悉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滑了出去。
動作有些生疏,但肌肉記憶還在。
漸漸地,我找回了感覺。
「小心。」
時越在旁邊護著我,目光一直沒離開。
我轉過身,朝他笑了笑。
「我可以的。」
正想再滑一圈,突然聽到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
「遲卿你在做什麼!」
9
裴原丟下他原本攙扶著的女生,面色著急地朝我滑了過來。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腿什麼情況?怎麼敢來溜冰的?」
然後才發現站在我身邊的時越,裴原明顯滯了滯。
「表哥?你和遲卿一起的?」
語氣裡帶了不自知的酸:「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熟稔了?」
時越掃了一眼不遠處。
女生緊緊扶著欄杆,朝我們這邊張望。
他淡聲提醒:「你剛才差點害你的同伴摔倒了。」
裴原下意識往回看,面露尷尬。
「我看到遲卿,一時心急才……她不能溜冰的。」
「我可以,」我否定了裴原的話,「我跟你說過的。」
他反駁:「你就是在逞能!」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多費唇舌。

「我的情況我了解,比起我,你的同伴更需要幫助。」
對方應該是第一次玩,這麼久了還緊抓著欄杆不敢挪動半步。
當初是我手把手教裴原溜冰的。
現在他也可以手把手教別的女生。
我轉身到另一邊練習。
時越慢悠悠地跟上,語出驚人:「你倆分了?」
我噎了一下:「沒在一起過。」
他有些意外,但沒再追問。
只是垂眸專注地留意我的情況。
找回熟悉的感覺後,我開始自由在冰面上滑行。
簡單的滑冰對我來說難度並不大。
裴原心不在焉地教著人。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時越領著我在裴原面前滑了一圈又一圈。
像是故意的。
後來有個小孩控制不好方向,從身後撞了我。
我沒防備,踉蹌了幾步。
被時越穩穩接住。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被拉得十分近。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呼吸頓了下。
時越的睫毛很長。
這麼近的距離,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裡的倒影。
是我。
「累不累?」他問。
我回過神,搖頭:「不累,感覺很好,還可以玩。」
雖然強度遠不及以前,但還是感受到了久違的暢快。
甚至有些意猶未盡。
時越扶正我,「不累也夠了,這個溫度待久了你的腿會不舒服。」
10
「阿原,你攥得我手好痛。」
兩米外傳來呼痛聲。
我扭頭望去,對上了裴原沉沉的目光。
他盯著我和時越。
準確地說,盯著時越扶著我肩膀的手。
臉色很難看。
女生掙扎了一下,「阿原?」
裴原回過神,面無表情地鬆了手。
女生差點摔倒,扶著欄杆站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