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一想,我就恨不得鑽回被窩去。
9、
「醒了?」
隨著木門推開,一道陰影遮住了大半的光線。
糟糕,我睡過頭了!
看日頭,估計都已經過了辰時,馬上要到巳時了。
從沒聽過哪家典妻能睡這麼久的!
我強撐著酸軟的腰肢站起身,著急忙慌向蕭荊解釋:
「我,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昨晚太累了!」
「你別生氣,我這就去做飯。」
蕭荊神情複雜地看著我,半晌,才輕嘆一口氣。
「先吃飯吧。」
我這才注意到,他手上端著一個木頭托盤,盤裡滿滿當當裝著四五碗菜。
油汪汪的小蔥炒雞蛋,半隻燉得金黃的老母雞,一碟白菜炒臘肉,還有盤翠生生的腌黃瓜。
我面前,甚至還有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飯!
我的天!
地主老財家,也沒有這種吃法吧?
餓了兩天,我的嘴巴里情不自禁開始分泌口水,肚子更是咕咕直叫。
爺爺奶奶重男輕女,我娘連著生了我們姐妹五個,才生下一個弟弟。
所以我在娘家的日子,並不好過。
別說吃雞腿了,連雞蛋一年到頭都吃不上一回。
嫁給陸清和以後,我才發現他家是外表看著光鮮,其實日子比我娘家沒好到哪裡去。
公婆從牙縫裡擠出錢供他念書。
而農家子要想供個讀書人,談何容易。
陸清和每日可以吃個雞蛋補補腦子,一個月能吃上兩回肉。
而我,頓頓都是雜糧窩頭配鹹菜。
是了。
這樣好的飯菜,肯定不是我能吃的!
一旦我伸了筷子,蕭荊就會罵我是個饞嘴婆娘,就有藉口打我了!
10、
見我低頭盯著白米飯不肯動筷子,蕭荊有些忐忑。
「怎麼,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我仰起臉,狐疑地打量著他。
「這是給我吃的?」
「吃完你不會打我吧?」
蕭荊哭笑不得,他放柔語調,聲音中滿是心疼。
「傻姑娘,這都是給你吃的。」
「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這個家你想吃什麼用什麼都可以隨意,不必過問我。」
「還有,我蕭荊,從不打女人。」
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
蕭荊花三兩銀子典我,難不成就是讓我來他家享福的?
我蘇杏兒,可沒有這種福氣。
當初陸清和來我家提親時,我也曾做過當秀才娘子的美夢。
他娘在我爹娘面前誇下海口,說等陸清和中了秀才,中了舉人,以後我弟弟就有個當官的姐夫了。
姐夫當官,還能不幫襯唯一的小舅子?
爹娘被這大餅砸得暈頭轉向,只要了二兩銀子的聘禮,就答應了陸家的求親。
結果陸清和再一次落榜了。
不但落榜,還把我典賣給了蕭荊。
知道消息的第二天,我爹娘就放話,說蘇家沒有我這麼無用丟人的女兒。
娘家不認,婆家威逼。
我收拾了兩身舊衣裳,踏著夜色被趕進蕭家大門。
11、
「蘇杏兒!」
蕭荊突然冷下臉,厲聲呵斥我。
終於來了!
我渾身一顫,全身的肌肉都在剎那間緊繃。
要挨打了嗎?
早點挨打也好,這提心弔膽的滋味,實在是難受。
「我典買了你,你是不是得聽我的話?」
我戰戰兢兢直起身,用力點頭。
蕭荊臉上閃過幾分不忍,卻又很快再次沉下臉。
「現在我命令你,把這一桌飯菜都吃掉,吃光!」
「我要出門辦些事,你吃完以後把家裡仔細收拾乾淨,等我回來。」
話剛說完,蕭荊就轉身大步離去。
剛走出兩步,又折回身輕輕拍了下我的頭。
「傻丫頭,實在吃不下就剩著,別撐壞自己。」
說完這句話後,他才一陣風般快步出了門。
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鼻尖還殘留著蕭荊身上乾淨清冽的皂角味。

雞湯的香味不停往我鼻子裡鑽。
我看著那隻從未吃過的大雞腿,咬著牙坐下身。
寧做飽死鬼,不做餓死鬼。
吃完這麼一頓好飯菜,就算挨頓打也值了!
12、
雞蛋炒得又嫩又香。
雞肉燉得十分軟爛,連骨頭都能嚼碎。
臘肉配上白菜,咸香中又帶著一絲清甜。
就連那小碟腌黃瓜,都是恰到好處的清脆可口。
我一口菜一口飯,吃得頭也不抬。
吃著吃著,不知為何就淚流滿面。
我在娘家當牛做馬,照顧弟弟妹妹,伺候生病的爺爺奶奶,沒換來一絲肉丁。
我在婆家天不亮就起床幹活,就著月色織布,也沒換來一顆雞蛋。
可是在蕭荊家,這個花錢典了我的男人,卻讓我吃上了大雞腿。
我戀戀不捨地放下碗筷,心中五味雜陳。
這一桌飯菜,都讓我吃了個精光。
吃飽了飯,自然得好好乾活。
可我拿著抹布和掃帚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卻有種不知從何下手的無措。
這院子實在是太乾淨了。
青石板打掃得一塵不染,雞舍里連堆雞糞都沒有,想來是早上才剛收拾過。
就連牆角菜園中的雜草,都被拔得乾乾淨淨。
蕭荊一個身材如此粗獷的大男人,竟然這麼愛乾淨的嗎?
「杏兒,杏兒,你在家嗎?」
我正閒得準備擦一擦大門時,木門被拍得砰砰作響。
陸清和探頭探腦看了一圈,確定院子裡沒人後,快速閃身走進院子,又順手關上了大門。
「杏兒,你,你受苦了!」
13、
陸清和剛說了兩句話,便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是我對不住你,那蕭荊有沒有打你,你們?」
他一邊說,一邊半眯著眼仔細打量我。
我也在打量他。
視線從他白皙清俊的臉,逐漸移動到腰間。
我在陸家種了一片絲瓜。
那絲瓜也奇怪,明明同樣是從地里出來的,有的如拇指細小,有的卻像手臂般粗大。
原來這男人,也和絲瓜一樣嗎……
「你,你!」
「他碰你了對不對!」
不知看到了什麼,陸清和突然臉色大變,神情也從愧疚轉為惱怒。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領口,這才發現脖子和鎖骨處布滿了曖昧的紅痕。
想到昨日蕭荊在我身上又啃又咬的場景,我忍不住羞紅了臉。
雖然很折騰人,可是折騰得怪舒服的。
我沉浸在昨夜的回憶中,心中瀰漫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又甜又酸,還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歡愉。
奇怪。
怎麼身上軟綿綿的沒了力氣,就連腿腳似乎都有些站不穩了。
「你怎麼可以讓他碰你!」
「你為什麼不拚死反抗?!!」
陸清和悽厲的喊叫聲將我拉回現實。
我看著他激動得揮手跺腳的模樣,覺得這張以往怎麼看怎麼喜歡的臉,陡然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14、
「陸清和,你莫不是瘋了?」
「你典賣我之前,難道不知道典妻是做什麼的嗎?」
「典妻就是伺候男人的,你把我賣給蕭荊,不就是讓我伺候他嗎?」
「我伺候得很好,蕭荊對我很滿意,你應該高興才是啊。」
我每說一句,陸清和就後退一步。
說到後來,他靠在院牆上退無可退,嘴唇翕動半晌,用一種極為痛心的眼神看著我。
「杏兒,你為什麼說這種話?」
「我明明告訴過你,典妻是無奈之舉,是為了我們的將來。」
「你為何自甘下賤?」
「你這樣,怎麼對得起熬夜苦讀的我?」
「啪!」
我把手中的抹布甩到他臉上,順手拿起雞毛撣子劈頭蓋臉朝他抽去。
「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把自己媳婦賣給別的男人!」
「滾,你給我滾啊,我不想再看見你!」
陸清和手忙腳亂地扯下臉上的抹布,狼狽地朝大門跑去。
一邊跑,一邊還不忘回頭罵我;
「你這瘋婦!」
「我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卻動手打我!」
「砰!」
大門被我狠狠砸上,我喘著粗氣扶住木門,只覺得心頭有一把火在燒。
理智告訴我,我不該趕跑陸清和的。
一年以後,我還是他的妻子,還會回到陸家。
得罪了他,往後的日子還不知道要怎麼過。
可是我真的忍不下去。
他到底哪來的臉面指責我?
就因為我是女子,我就應該像貨物一樣被買賣,被賣掉以後,還要用死去護住自己的清白嗎?
憑什麼啊!
我就不死,我偏要活著。
15、
蕭荊是踏著最後一絲霞光回來的。
身上掛滿了大包小包,乍一看,還以為是堆包裹成了精。
他帶著笑,把東西一樣又一樣放到桌上。
「這是擦手的豬油膏,我瞧你手上長了凍瘡,用這擦很快就能好。」
「這是銀簪,我特意挑了雕著杏花的款式。」
他雙眸亮晶晶的,說著話從懷中掏出一根桃花簪。
「那,那銀鐲有些貴,等我再攢些錢給你買。」
蕭荊慚愧地低下頭,又把一匹上好的細棉布塞進我懷中。
「昨日我看你穿的裡衣有些舊了,那料子不好,摸在手上又粗又硬,你穿著肯定不舒服。」
「這布好,細軟柔滑,最適合貼身穿。」
胭脂水粉、布匹首飾,還有盒我從沒見過的精緻點心。
等東西都放完,蕭荊緊張地觀察著我的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