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到江賀時,他正迎娶尚書府嫡女,且已不記得我。
他指著我手裡的信物,問:「這玉佩,我也有一塊一樣的。你可是我從前流落在外結識的故人?」
我淡淡一笑。
並沒有告知他,我與他已是夫妻,謊稱道:「我是你的養妹。」
只因,我重生了。
前世這一日,我拿出信物,哭著糾纏江賀。
他也的確安置了我。
可後來,江賀兒孫滿堂,我以妾室身份慘死後宅。
江賀真以為,我只是他的養妹,精心呵護我,還給我擇夫,「小妹喜歡誰,兄長就幫你嫁給誰。」
出嫁那日,他親自背我上花轎。
當晚,江賀磕碰到了腦袋,恢復記憶。
我與夫君洞房時,他瘋了一般敲打府門,「阿蟬,你出來!我不同意這門婚事!」
1
我站在迎接隊伍的正對面。
又看見了年輕時候的江賀。
他正要去迎娶尚書府嫡女。
這一幕太眼熟。
直到熙熙攘攘之中,江賀指著我手中的玉佩,問道:「這玉佩,我也有一塊一樣的。你莫不是我流落在外時,結識的某位故人?」
什麼樣的故人,會擁有一塊同樣的玉佩?
便是我不說,江賀也難免會往某些方面去想。
前世,也是在今日,察覺到江賀已經不記得我,且還要另娶時,我情緒完全失控,巨大的悲憤讓我面目全非。
我舉著信物,當眾糾纏他,道出了我二人早已拜堂的事實。
江賀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
他縱使還沒恢復記憶,還是接納了我,將我安置在後宅。
給了我妾室身份。
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與旁人拜堂成婚、洞房花燭。
看著曾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心上人,卻與旁人夫妻和鳴,那是一種無期限的緩慢酷刑。
前世,我便經歷了那樣一遭。
整日抑鬱,身子垮了,唯一的孩子也沒保住。
我病逝後宅時,江賀夫婦的長孫剛好出生,他二人在我的見證之下,兒孫滿堂。
彌留之際,江賀終於看來見我。
他依舊儒雅俊朗,而我,已是形容枯槁的白髮婦人。
他深深嘆息,「溫蟬,若有下輩子,你還是莫要來尋我了。」
我不甘心,乾澀的嗓音問他,「時至今日,你當真……還沒記起我?」
他失去的那段共同的記憶,成了帶毒的執念。
憑什麼只有我記得?
大抵是見我命不久矣,他並未隱瞞,「哎……早些年,我已經恢復記憶。你我從前的確相依為命,也感情甚篤。可後來的你……只有一臉哀怨,讓我不想靠近。」
「溫蟬,半輩子太長了,人的感情是會變的。我與夫人相守這麼多年,我心裡早已有了她。」
我苦笑,「只要你如實告知,我並不會糾纏你。可是江賀,你非但變心,你還是個偽君子!你留下我,無非只是不想被人詬病。可我呢?我這一生,就活該苦熬至死?然後,再成全你重情重義的美名?」
大抵是被我戳中,江賀無言以對。
我閉了閉眼,不再想看見他,死在了凜冬的大雪夜。
江家嫌晦氣,畢竟嫡長孫才出生。
江賀沒有插手我的身後事,任由他的妻,命人用草蓆將我裹起,挖了個坑草草埋了。
記憶回攏,看著身著大紅色吉服的江賀,我笑了笑,「我是你的養妹,阿兄……」
2
「是兄妹啊……」
江賀咀嚼著「兄妹」二字,似淡淡鬆了口氣。
他繼續前去迎親,我被人接去了江府。
前世,江家人對我橫眉冷對。
對我厭惡至極。
認為我是江家的污點。
尚書府也派人送來消息,讓江家看緊了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所謂髮妻,莫要讓尚書府大小姐受半點委屈。
所以,前世我即便被江賀妥善安置,也遭了不少苛待。
但此刻,江家老太太對我唯有感激。
「那一年,省親的隊伍遭遇悍匪,賀兒五歲走失,幸虧被人所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已經告知了江家人,當年是祖父將重傷的江賀撿回去。
江賀幼時只有零星記憶,直到兩年前,他時常夢見江府種種,這才入京尋親。
他臨走之前,握著我的手,鄭重承諾,「阿蟬,我一尋到家人,就立刻來接你。」
我信以為真。
因為這些年,我與江賀青梅竹馬一同長大,感情極好,他是個勤學多才,又溫柔善良之人。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家中貧寒,他一年到頭都會抄寫書卷,補貼家用。
他自己捨不得更換硯台,卻捨得用攢了一個月的銅板,給我添新衣。
活了兩世,我才深覺,人無法用簡單的「善惡忠奸」來定論。
從前的江賀,是救贖。
後來的江賀,他是旁人的夫。
這二者是同一人,但其實,又並非同樣的人。
江老太太甚是憐我,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些話,又賞賜了不少布料與頭飾,我一應收下。
「多謝老太太。」
「你這丫頭瞧著有眼緣,你祖父已逝,家鄉又遭了水患,今後就留在江府。」
我眼中含淚,笑著點頭。
祖父臨走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阿蟬,你去找江賀,與他好好過日子,可一定要……一生無虞啊。」
我想告訴祖父。
我尋到江賀了。
這輩子,我也一定要博一個善終。
但,不會再與江賀共度。
接親的隊伍回來了。
前院炮竹轟響,高朋滿座,處處彰顯喜慶。
我不免想到我與江賀成婚時,僅邀了兩桌族親做了個見證。
江賀是高門貴公子,尚書府嫡女乃名門貴女,他二人的確天造地設。
江賀來見我時,我正準備在廂房安置。
這一次,我認親的身份換了,江府將我當做半個主子,吃穿用度皆上乘。
原來……
只要不當江賀的髮妻,日子便可以這般安逸。
「聽祖母說,你叫溫蟬。今日在長安街實在無暇與你多說。日後,我便喚你阿蟬。」
江賀飲了酒,俊臉泛紅。
他比兩年前又高了些。
我定定的看著他,竟心無波瀾,無愛,就連恨也沒有一絲。
「恭賀阿兄新婚。」
江賀一愣,夜幕之下,他的眸子裡倒映著燈籠溢出的光暈,半明半暗。
3
江賀的手沒有預兆的伸過來。
就將他即將觸碰到我時,我稍稍撇開臉。
江賀的手僵在半空,他訕笑道,「以往你我是如何相處的?我竟情不自禁想靠近你。」
年少夫妻,自是時常耳鬢廝磨。
從前的江賀滿心滿眼皆是我,他讓我誤以為,他非我不可。
前世,我並非一定要撞南牆。
只是從前的江賀太好,讓我無法釋懷罷了。
我淺笑,「就如同尋常兄妹相處。」
江賀又問,「聽祖母說,你祖父已經去了,他可有什麼交代的?」
我趁機達成自己的目的,「祖父想讓阿兄,幫我尋一門好親事。」
家鄉已淹,我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回不去了。
江府大公子的養妹這一層身份,將成為我的跳板。
江賀,這……是你虧欠我的。
這輩子,我不想要你的人了,我要借你的勢。
江賀頓了頓,笑容儒雅,「好,阿嬋看上誰,為兄就幫你嫁給誰。」
這便是我想要的。
「有阿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尚書府的婢女過來請人,「姑爺,該去喜房了。」
江賀最後看了我一眼,隨著婢女去婚房。
前世的這一夜,我一宿沒睡,以淚洗面。江賀不知出於什麼緣由,並未來見我一眼。
而這次,我實在睏乏,一夜安睡到了天明。
早上有認親宴,我這個養妹也被丫鬟請了過去。
路上,婢女小聲嘀咕,「大公子血氣方剛,昨晚只叫了一次水,可見,當真心疼大少奶奶。」
我輕蹙眉,想到前世,我也聽見了諸如此類的話,但上次明明叫了三次水……
罷了,左右與我無關。
再次見到周明玉,她面容和善,與前世那個恨不能對我抽筋扒骨的大少奶奶截然不同。
也是了。
如今的我,可不是她的情敵,而是她的小姑子。
「這位就是阿蟬了吧,夫君已經同我說過。你且安心住在江府,嫂嫂會好好待你。」
她還贈了我一對冰種玉鐲,質地清透,不是凡品。
可前世的今日,我得到的,是幾巴掌。
「多謝嫂嫂。」
今日登門的賓客,還有幾位年輕的貴公子,我是生面孔,不免有人盯著我打量。
其中一人詢問,「江兄,你這養妹也到了該議親的時候了吧?」
我也打量著這幾位公子,保持得體笑意。
江賀忽然擱置茶盞,眉間隱有不悅,「我們兄妹也才相認,我想多留她一兩年。」
周明玉笑著打趣,「姑娘家可不能留太久,會成老姑娘的。」
周明玉表面上嫻熟大方。
但我很清楚,她這人最是善妒。
我只是養妹,又無血緣,她難免在意。
我附和,「阿兄,蓮花塢的女子,十六七歲都嫁人成婚了。」
江賀又蹙眉,他深吸了一口氣,笑意不達眼底,「阿兄……就是有些不舍。」
呵,不舍麼?
那前世,為何眼睜睜看著我爛死後宅?
4
接下來的日子,我充分利用周明玉的人性弱點,藉助她的人脈,在京都城開了一家香料鋪子。
開鋪子的銀子,是江老太太賞賜的。
周明玉則幫我引薦貴圈女子。
我的鋪子在長安街火了起來。
「嫂嫂,多虧了你,不然生意哪會這樣好。本朝可以立女戶,等我攢夠銀子,便可以從江府搬出來了。」
周明玉笑得見眉不見眼,她拉著我的手,還挺激動,「阿蟬,如你這般吃苦耐勞的女子,實在難能可貴。對了,你想立女戶的事,暫且不要告知你阿兄。」
江賀若知曉,定會阻止。
周明玉的小心思,還真是如前世一樣陰暗。
我笑得人畜無害,「還是嫂嫂聰明,的確不能告知阿兄。」
周明玉在鋪子裡坐了片刻,直到我準備打樣,她破天荒讓我同乘馬車,我二人獨處時,她終於說出真實目的。
「阿蟬,你阿兄從前在蓮花塢,可有什麼喜好?他雖失憶,你應當記得一清二楚吧?」
「我與你阿兄雖已成婚,可他如今在大理寺任職,時常忙碌,我與他沒有多少時間相處。」
懂了。
她是來打探江賀喜好的。
我如實告知了有關江賀的一切,諸如,他不喜吃酸,閒暇時愛舞文弄墨,好為君子……
周明玉很歡喜,當日又命人送來一盒銀錠子。
我照單全收。
前世,她作為江賀的妻,的確對我頗有意見,但導致我悽慘下場的罪魁禍首,並非是她。
是我自己的愚蠢,還有江賀的虛偽,才讓我一步步墜入深淵。
他大可以不給我名分,偏又維護他的君子名聲,又將我扔在後宅,自生自滅。
後院陰私,他什麼都知道,但也什麼都沒做。
就連恢復記憶後,他也沒有任何作為。
當時的我,不再如花似玉,也不是解語花,只是他流落在外時的污點。
他收留我,只為了所謂的責任、道義。
可那也蹉跎了我一生!
今日,江賀回來的早,剛好趕上用晚膳。周明玉早早便在垂花門等著他。
可江賀卻將我也叫了過去。
「阿蟬,府上的飯菜,可合胃口?」
江賀親自給我布菜。
周明玉臉上雖有笑意,但眼底一閃而逝的陰霾,還是讓我看見了。
我乾脆利用這個機會,蓄意刺激她。
我也給江賀布菜,「阿兄,你也多吃些。從前在蓮花塢,你我兄妹過慣了苦日子。江府伙食好,我瞧著阿兄愈發挺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