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盯著我,像在判斷真假。清如在我身後,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見深,」岳母終於開口,語氣軟下來,「媽不是逼你,是實在沒辦法。明舟今天給我打電話,說志強的工程要是黃了,他們家就完了。兩個孩子上學,老人看病,哪哪都要錢。媽知道你也不容易,但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找你同事朋友借點?媽給你擔保,一定還。」
「媽,三十萬不是小數目,沒人會借。」
我說。
岳母不說話了,眼圈慢慢紅了。她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清如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寒,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東西。
清如突然開口:「媽,我卡里還有五萬,是見深剛給我的生活費。您先拿去給明舟應急。」
岳母停住腳步,沒回頭,肩膀抖了一下。
「不用了。」
她聲音沙啞,「你們留著吧。」
她走了,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清如終於哭出來,在我懷裡泣不成聲。
那天晚上,清如發了高燒。我守了她一夜,天快亮時,她迷迷糊糊地說:「見深,我夢見我媽不要我了。」
「不會的。」
我握著她的手。
「會。」
她睜開眼睛,眼裡全是淚,「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見深,我只有你了。」
我沒說話,只是抱緊她。窗外天色漸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早上,我給助理髮了條信息:「約銀行的人,我要辦抵押貸款。」
清如醒來時,我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她坐在餐桌前,眼睛還是腫的。
「見深,」她說,「我想好了。房子,抵押就抵押吧。明舟……畢竟是我妹妹。」
「不用了。」
我把牛奶推到她面前,「我想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
「我接了私活,一個項目,三十萬。」
我撒了謊,「三個月完工,錢正好給明舟。」
清如愣住:「什麼私活?你不是從不接私活嗎?」
「這次破例。」
我說,「清如,這是最後一次。三十萬給了,我們和明舟家,兩清。以後他們再有什麼事,我們不管了。你同意嗎?」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點頭,眼淚掉進牛奶里。
「同意。」
她說。
我給陳志強轉了三十萬,備註「借款」。他秒收款,回了條語音:「謝謝姐夫!三個月,連本帶利還你!」
我沒回。清如看著我操作,一言不發。
那天下午,我收到王律師發來的文件,關於設立信託的初步方案。我看了兩遍,回覆:「加快進度,費用不是問題。」
有些事,該做個了斷了。但不是現在。
現在,我要等。等陳志強的工程開工,等明舟家搬進新房子,等岳母岳父覺得,我這個女婿總算「懂事」了。
然後,我會讓他們知道,懂事,是因為還沒到不懂事的時候。
晚上,清如睡了。我打開電腦,登錄一個加密帳戶。螢幕上的數字跳動,最後停在一千九百四十七萬。我又調出另一個頁面,是陳志強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是他,但股東名單里,有個名字很眼熟——劉國棟,岳母口中的「劉叔叔」,在銀行工作的那個。
我截了圖,保存。然後關掉頁面,清空瀏覽記錄。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有霓虹閃爍。我點了支煙,沒抽,看著它慢慢燃盡。
風暴來之前,總是安靜的。但我知道,它已經在路上了。
三十萬轉過去後的第七天,陳志強在家族群里發了張照片。工地大門掛著「新區市政配套工程項目部」的牌子,他穿著反光背心戴安全帽,站在挖掘機旁邊比著剪刀手。岳母第一個點贊,留言:「志強好好乾,注意安全。」接著是岳父、幾個親戚,一串大拇指表情。
清如把手機遞給我看,沒說話。我掃了一眼,繼續看手裡的報表。那是王律師發來的信託架構草案,厚達四十頁。
「你不說點什麼?」
清如問。
「說什麼?」
我頭也沒抬,「祝他開工大吉?」
她沉默了一會兒,拿走手機。我聽見她打字的聲音,應該是回了句客套話。
那天晚上,我接到個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是新區城建局監察科的,姓趙,問我是不是陳志強的姐夫。
「我是。」
我說。
「陳志強在你們那兒借了三十萬,說是工程保證金?」
趙科長的聲音很嚴肅,「林先生,我提醒你,新區市政工程都是公開招標,保證金要走對公帳戶,不存在個人墊付的情況。你最好確認一下項目的真實性。」
我心裡一沉:「您的意思是?」
「我只能說這麼多。」
電話掛了。
我坐在書房裡,看著電腦螢幕。信託草案的第三十七條寫著:「委託人有權隨時終止信託,但需支付20%的違約金。」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我想起陳志強說的「內部消息」「穩賺不賠」。
凌晨兩點,我登錄了一個很久不用的郵箱。那是我大學時註冊的,後來主要用來收各種廣告和註冊驗證碼。我在搜索框輸入「新區市政工程招標」,跳出一堆連結。翻了七頁,找到一個兩個月前的招標公告,項目名稱和陳志強說的那個差不多,但中標單位是「省建工集團」,不是陳志強那個聽都沒聽過的「志強裝飾工程有限公司」。
我截了圖,保存。然後打開另一個文件夾,裡面是這些年我收集的各種資料——不是刻意收集,只是習慣性備份。有陳志強之前打的借條照片,有明舟在朋友圈曬的包包和旅遊照片的截圖,有岳母在家庭群里暗示「誰家女婿又給岳父母買房了」的聊天記錄。
最後,我點開一個加密文檔。裡面是去年我做的一個數據分析項目,關於中小企業貸款違約率的。我輸入「裝飾工程」「市政項目」「保證金詐騙」幾個關鍵詞,系統跳出十七個類似案例,其中十一個發生在過去三年,涉案金額從五十萬到八百萬不等。
作案手法幾乎一樣:虛構政府工程項目,偽造文件,以繳納保證金、疏通關係為由向親友借款,初期支付少量「利息」或「分紅」取得信任,然後借更多,最後捲款跑路。
我關掉文檔,點了支煙。煙霧在螢幕前散開,那些案例和數據在眼前晃。
陳志強是騙子嗎?還是他也被騙了?
第二天周六,我開車去了新區。按照照片里的工地位置,找到那個掛著牌子的地方。大門緊閉,裡面停著兩台生鏽的挖掘機,空無一人。牌子是噴繪布做的,用鐵絲綁在鐵門上,風一吹嘩啦響。
我拍了幾張照片,繞到工地後面。圍牆有個缺口,鑽進去。裡面長滿荒草,中間挖了個大坑,積了半坑雨水,漂著塑料袋和礦泉水瓶。這不像即將開工的市政工程現場,倒像荒廢了至少兩年的爛尾項目。
手機響了,是清如。
「見深,你在哪兒?媽叫我們過去吃飯,說慶祝明舟家工程開工。」
「我晚點過去。」
我說,「你先去。」
「你去哪兒了?」
「見個朋友。」
掛斷電話,我在坑邊站了一會兒。水面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像塊髒了的鏡子。我彎腰撿了塊石頭扔進去,咚一聲,驚起幾隻蒼蠅。
從工地出來,我去了趟城建局。周末沒人上班,我在門口拍了張照片,發給了之前聯繫我的趙科長,附言:「趙科,這是您說的那個項目地址嗎?」
半小時後,他回了:「不是。新區市政工程都在西區,這是東區,廢棄三年了。」
「謝謝。」
「林先生,」他又發來一條,「如果涉及詐騙,建議報警。但要有證據。」
證據。我需要的不是證據,是真相。陳志強是真傻,還是裝傻?岳母和明舟,是知情者,還是受害者?
晚上到岳母家,一屋子人。明舟在廚房幫廚,陳志強坐在沙發上和岳父下棋,兩個孩子滿屋跑。清如在陽台打電話,工作上的事。
「見深來了。」
岳母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臉上帶著笑,「坐坐坐,馬上開飯。今天都是你們愛吃的。」
氣氛和諧得詭異。吃飯時,岳母不停給陳志強夾菜:「志強辛苦了,多吃點。工程順利吧?」
「順利順利。」
陳志強扒著飯,「下個月就能進場,到時候更忙。媽,等我這個工程做完,帶您和爸去海南玩,住五星級酒店!」
「好好好,你有這份心就好。」
岳母笑得眼睛眯成縫,轉頭看我,「見深,你也多吃點。最近工作忙吧?」
「還行。」
我說。
「見深在星瀾科技,那可是大公司。」
陳志強接話,「姐夫,你們公司最近有沒有什麼項目,帶帶小弟?」
「我不負責業務。」
我說。
「哎,謙虛了。」
陳志強給我倒酒,「姐夫,上次那三十萬,真是太感謝了。等工程款下來,我連本帶利還你,再請你和姐吃大餐!」
我端起酒杯,沒喝:「工程什麼時候開工?」
「下周一,設備進場。」
陳志強說得順溜,「對了姐夫,你們公司有沒有認識銀行的人?我這工程需要開保函,得找關係。」
「不認識。」
我說。
「哦,那算了。」
陳志強也不尷尬,又去敬岳父。
清如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我看她,她微微搖頭,眼神里有擔憂。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怕我拆穿,怕場面難看。
飯後,明舟拉清如去房間試新衣服,岳父和陳志強在陽台抽煙,岳母在廚房收拾。我起身去衛生間,路過書房時,門虛掩著。裡面桌上放著個文件夾,露出半頁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