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靜得可怕。

沈見微終於意識到。
她聽不見了……
失去聽覺斷掉了她腦海中的最後一根弦。
悲涼的絕望如有實質融進雨幕。
她抑制不住痛哭出聲。
原來連自己的聲音都是她幻想的,她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她被拋棄在血紅的黑夜裡,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全都是假的,祁明嶼的愛是假的,她這條命也是假的。
沈見微就應該在家人全部離開的那個夜晚徹底死去……
她的手無力落下,又被人迅速小心接住。
身體的痛感恢復,傷口撕扯著她每一處神經。
沈見微沒了生的意志,只機械地懇求著。
「謝謝你救我,如果可以,你能送我離開這裡嗎?」
「我死後,請把我燒成灰燼灑在大海里。」
理智潰散著,沈見微在赤紅中看到了自己的親人。
她步履蹣跚地朝他們走去,又哭又笑。
「爸媽、爺爺,我好想你們。」
「我好想……回家……」
沈見微的聲音越來越弱,她不再掙扎,放任自己陷入吞吃她的幻夢裡。
仿佛間好像聽到了一道陌生的聲線,她以為又是自己的幻覺。
「別怕,我會遵守約定,帶你安全離開。」
10
沈見微活了下來。
她感受著身上舒適的衣物,一點點摸索自己被包紮好的傷口。
空氣中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但混合著陽光的溫暖,讓她有一種難言的平靜感。
她試探著睜開眼。
入目一片蒼白泛光的虛影。
她有些意外自己能輕易接受失明的事實。
跌宕的情緒好像在那一晚上燒盡了,沈見微的心海沒有波動,只剩一潭死水。
這時一道黑影從她身後探過來,擋住了她平和枯死的視線。
沈見微心臟一顫,察覺到眼前是微熱的掌心。
但陷入黑暗後,沈見微的世界再次淪陷,她被恐怖的赤紅包圍。
一團模糊的血肉順著五官鑽進她的腦子裡,不斷喊「媽媽救我」……
虛偽的平和破碎,然後盡數刺進她的身體里。
她尖叫出聲,全身劇烈顫抖著掙扎。
「不要過來!放過我!不是我……」
謝江辭心疼地把沈見微抱在懷裡小心安撫。
「沒事了,不要怕,都是幻覺。」
十天前他接到沈見微的電話,就開始安排人逐漸抹去她在國內的痕跡。
但第三天她失去了蹤跡。
他收到消息後第一時間從國外趕過來,不斷搜查尋找,最後在風暴中救下了落海的沈見微。
她身受重傷,醫護團隊跟過來第一時間搶救,把她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
聽力雖然保住了,但手和眼睛都沒有辦法自行恢復。
還有子宮,也只能慢慢調養再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最嚴重的是沈見微的心理狀態。
重度抑鬱軀體化,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
她陷在自己的世界裡,不願意相信自己能夠有活下來的希望。
或者說,她更想就這麼死去。
沈見微聽到了一點模糊的聲音。
心理不自覺地暗示弱化了她的聽力。
但那道聲音溫暖安心,有一種久遠的熟悉感。
「微微?我是阿滿,我來找你了。」
阿滿……
沈見微短暫地脫離噩夢,走向了記憶更深處。
她的母親是許家次女,不想嫁給長輩定下的男人,於是逃出來跟相愛的父親結了婚。
母親與許家的關係不好,但不會阻止他們和沈見微來往。
沈見微小時候很受外婆喜歡。
在外婆家最好的玩伴就是謝家獨子阿滿。
沒多久許家跟著謝家轉移到國外發展,母親被要求離婚帶著沈見微一起走。
母親不願意,也從此斷了和家裡的聯繫。
後來父母和爺爺相繼離世,沈見微選擇相信祁明嶼留在國內。
她沒有提過許家的情況,包括祁明嶼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文物修復大師祁老爺子的孫女。
沈見微還是結婚前幾天才收到阿滿的好友申請。
阿滿和她一起經歷過童年那段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那個時候,關於祁明嶼的故事還沒開始。
一切都那麼美好……
「微微?」
「你不能放棄,最該好好活著的人是你!」
「祁明嶼和江夏應該由你親自動手,微微,你已經安全了,相信你自己的直覺。」
……
江夏……
祁明嶼!
炙熱的心火燒回了沈見微的理智。
「他不得好死。」她死死拽住謝江辭的衣袖,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虛空。
一字一句,帶著啃骨食肉的恨意。
「他們,才該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11
沈見微用盡全力壓制那些想放棄的念頭,不斷催眠自己要活下去。
她呆在全天溫暖明亮的治療室里,開始主攻金融領域的學習。
盲文、經濟學、金融工程……
她配合著醫生的治療,逼著自己按時吃飯睡覺。
放棄右手和熱愛的文物並沒有那麼難。
畢竟曾經她連活下來都是奢望。
沈見微在心理醫生的干預下,強制讓自己意識到現在的每一天都彌足珍貴。
她一點點把自己的身體養了回來。
醫生每天彙報沈見微的身體情況。
除了視覺和右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右手傷的是經脈,需要慢慢復健,注意不要受力,堅持下去至少能恢復八成。」
「受損的視網膜要再修養一段時間,才能做移植手術,如果現在想……」
沈見微看著眼前輕柔的白光,溫和地打斷醫生。
「我不著急,先這樣吧,我需要仔細感受失明的世界,要永遠記得活著的理由。」
謝江辭在她旁邊靜看著她,沉默支持。
他知道,勸人放下不亞於殺人兇手,更何況,他也不想放過那兩個畜生。
沈見微憑直覺轉向他,勾起一縷溫柔的笑意。
「阿滿,送我回許家吧,我該去見外婆了。」
沈見微在表演從前的自己。
謝江辭清楚卻不能點明,他心裡痛癢著,不願意拒絕沈見微的任何要求。
沈見微回到了許家。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親人,而她只是一個瞎子。
經歷過背叛和生死,她很難再相信任何人。
從前她覺得母親的選擇是對的,但現在……
她在心裡否認:媽媽,我們都錯了。
只有金錢和權力,才能搭建真愛的舞台;只有手段和武器,才能擁有坐著看戲的資格。
謝家勢力龐大,謝江辭作為掌權人親自送她回許家,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能證明她的重要性了。
她成了許家的大小姐沈見微。
瞎子不代表她就沒有能力。
連續幾個上億的項目落到她手裡,沈見微的地位更上了一層樓。
一切不屬於她的外物,都沒有辦法讓她心安。
她故意釋放謝江辭有意和自己聯姻的消息。
謝江辭很配合,沈見微抓住機會,不斷抬高自己的籌碼。
「和你擁有的一切相比,我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能夠作為謝禮報答你。」
沈見微描繪著謝江辭的掌紋。
空洞的雙眼看不出她內心的想法。
但謝江辭知道,她其實並不信任他,只是把自己包裹在一層偽裝里。
而她並沒有失去自己的原則。
所以,她在探尋他的想法。
「你救了我,我可以答應你三件事情,無論什麼條件,哪怕是我的命。」
沈見微的聲線溫婉堅定,卻刺得謝江辭心裡又麻又痛。
他輕輕攥住她清瘦的指節,沒有拒絕。
「好,但我不要你的命。」
謝江辭蹲下身虛攬著沈見微,呼吸克制,眼神炙熱。
他仰視著她溫玉般的面容,如同最忠誠的騎士向唯一的女王許諾。
「阿滿支持你所有的決定,沈見微只需要偏愛自己。」
「我接受阿滿的建議。」
沈見終於揚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她看著眼前的虛影。
真心迎合著算計。
「那就,先從權力開始吧,沈見微必須要有能偏愛自己的權力。」
12
高山別墅里,祁明嶼怕江夏受風,正小心地給她喂著薑湯。
「這種事情交給我,你先把身體養好。」
計謀得逞,作為勝利者,江夏壓不住心底的激盪。
她沒忍住試探道:「我不想錯過你的生日會,要不,明天把地點就改在這裡?」
祁明嶼的生日宴在幾個月前就被沈見微安排好了。
想到沈見微的心意,祁明嶼頓了頓,卻沒有拒絕江夏的請求。
「那就聽你的,我讓助理過來調整。」
正好這個別墅區也是他準備給微微的驚喜,前幾天他已經把這裡更名為嶼微山,到時候送給微微當作補償。
想到這裡,他忽然有立刻去把沈見微接過來的衝動。
「阿嶼,可以別讓沈見微過來嗎?」
江夏柔弱無骨地纏上祁明嶼的腰。
「她能把手伸到這裡害死我們的孩子,我很害怕她……」
祁明嶼握住她的手安撫:「別怕,沈見微最聽我的話,有我在她不會傷害你。」
他把江夏按回躺椅上,心裡惦記著沈見微,沒有注意到江夏嫉恨的神色。
第二天生日宴照常舉行。
宴會全部按照沈見微定好的流程進行,只是換了一個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