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南舊事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良久,他的哭聲漸漸微弱,抱著我的手臂,那巨大的力道一點點鬆懈,最終,完全地、頹然地鬆開,垂落下去。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眼神卻像被徹底燃盡的荒原,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與平靜。

他望著我,嘴唇翕動了許久,最終,用盡餘力般,吐出那個承諾,「好,我答應你。」

他頓了頓,像是確認,又像是最後的告別,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姜清宜……我放你自由。」

16

那天之後,程泊橋徹底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騰於烈日之下,了無痕跡。

不久後,我接到津海房產中介的電話。

對方語氣恭敬又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告訴我我那套小公寓被人以遠高於市場價的價格全款買下,手續已基本辦妥,只需我最後簽字確認。

買家信息保密,但付款方關聯的帳戶信息,隱隱指向一個我熟悉的人。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

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這很像程泊橋會做的事——用最直接、最物質的方式,來填補他無法用情感彌補的虧欠,試圖買一個他自己的心安。

「好,我知道了。需要簽字的文件發給我。」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幾乎與此同時,律所的高級合伙人陳隋又給我帶來了一則好消息。

她把我叫進了辦公室,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清宜啊,好消息!我們所剛收到一筆不小的注資,一位匿名投資人非常看好我們的發展,尤其是你在跨境併購領域的潛力!這筆資金能讓我們……」

後面的話我沒太細聽,在她嘀咕著不知道是哪個投資人這麼大方而有眼光時,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還能有誰?

他以為這樣就能償還嗎?償還那條未出世的小生命?償還我那十年錯付的真心?

真是可笑。

但,我為什麼要拒絕?

曾經愛他時,我不願意接受他的任何金錢饋贈,生怕玷污了我那自以為高尚無匹、不摻雜質的愛情。

如今愛恨皆成灰燼,反而豁然開朗。

感情沒了,有錢也總是好的。

他願意給,我為什麼不能收?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抓在手裡的事業和實實在在的金錢更可靠?

我抬起頭,對合伙人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這是好事。我會儘快拿出團隊發展的詳細計劃書。」

走出辦公室,我看著律所窗外繁華的街景。陽光熾烈,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

我接受了這一切。

高昂的房款,巨額的注資。

沒有矯情,沒有拉扯。

我不再需要那種近乎悲壯的、用拒絕來證明什麼的清高。

我要更愛自己一點,更實際一點。

這些錢,能讓我在這座城市紮根更穩,能讓我的事業走得更遠,能讓我擁有更多說「不」的底氣和選擇的自由。

挺好。

一個人的日子忙碌而平靜。

我用升職後快速提升的薪水在深城買了一套新的房子,離律所很近,不用再忍受通勤的煎熬。工作風格也愈發大刀闊斧,主動出擊,組建團隊,完全按照自己的理念開展工作。

偶爾夜深人靜時,我會想起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但更多時候,我沉浸在事業的開拓中。

跨境併購案一個接一個地談下來,我在業內的名氣也越來越響。

陸澤言約過我幾次,我有時因工作推脫,有時也會一起去聽場音樂會或看個展。但也僅止於此。

說到底,那般傾盡所有地愛過程泊橋一場,最終落得如此下場,還是徹底摧毀了我對愛情的一部分信仰和期待。

與其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不如好好經營自己的人生。我不再相信那種非你不可的熾熱,也不再期待誰能救贖誰。孤獨或許有之,但自立讓我充實。

很久之後的某天中午,我和公司同事一起在樓下食堂吃飯。

頭頂的電視螢幕循環播放著國際新聞,畫面一閃,是某個戰亂地區簡陋的醫療點,膚色各異的無國界醫生們頂著漫天的煙塵穿梭忙碌著,鏡頭拉近,露出一張瘦削卻依舊難掩英俊的側臉——是程泊橋。

我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團隊里那個還沒畢業、滿腦子浪漫幻想的小實習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頓時兩眼放光,「哇姜律!那個醫生好帥啊!」

她捧著臉感慨,「要是能跟這樣的人在戰火中相愛,該多浪漫啊!」

話音剛落,旁邊幾個年長點的同事就忍不住發出善意的笑聲,帶著幾分看小孩子胡鬧的縱容。

小姑娘臉一下子紅了,窘迫地小聲辯解,「笑什麼嘛……我說真的……」

我看著電視畫面里程泊橋專注救治傷患的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經說過最討厭髒亂的環境。而現在,他卻在硝煙瀰漫的廢墟里,跪在地上為一個滿身血污的孩子做急救。

「你覺得那是浪漫?」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她,語氣平靜而嚴厲,「你看到的那些炮火,不是電影里的特效,是真的會死人的。他手上的血也不是道具,是別人的生命。」

實習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把人生想像成浪漫電影,是年輕人的特權。」我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語氣緩和下來,「但真正的成長,是明白生活不是電影。」

小姑娘嚇得一哆嗦,趕緊低頭扒飯。

過了一會兒,又偷偷瞄我,小聲嘟囔道,「姜律,你好冷酷哦……」

「我不是要打擊你們對愛情的憧憬。」我垂下眼,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只是希望你們明白,愛情不是人生的全部。」

實習生們的筷子停在半空,所有竊竊私語都消失了。

我不知道她們能聽進去多少。

但我希望,總有人能更早明白。

再炙熱的愛,也可能有燃燒殆盡的一天,再耀眼的人,也給不了你全部的安全感。

真正的底氣,永遠來自於你銀行卡里的存款,你名片上的職位,你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

「愛情可以是你生命中的錦上添花,但永遠不要讓它成為雪中送炭。女孩們——」我的目光掠過每一張年輕的臉,「把人生的方向盤牢牢握在自己手裡。你可以愛人,但永遠不要依附;可以投入,但永遠保留離開的底氣。」

我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裝外套。

「這才是我們該追求的浪漫——做自己人生的主角,而不是別人故事裡的配角。」

轉身離開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條路我走了很久,從仰望一個人,到終於與他並肩,再到明白最好的位置,永遠是站在自己人生的中央。

而現在,我要繼續向前走了。

帶著這份清醒,這份堅韌,這份誰也奪不走的底氣。

(全文完)

番外

手機螢幕亮起,是姜清宜發來的簡訊。

只有寥寥數字,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捅進我眼裡——

「我回來拿了東西。我們分手吧。」

我正跟一群朋友在私人會所喝酒,喧鬧的音樂震耳欲聾。

看著這條沒頭沒腦的消息,我第一反應是荒謬,甚至有點想笑。

搞什麼?都過去多久了?就為田思思那點破事,還沒完沒了了?

我撥通她的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

「姜清宜,你又鬧什麼脾氣?」我語氣不算好,「因為田思思?我說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是因為她。」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和我沒關係。我只是覺得……很累了。」

累了?這算哪門子理由?我們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嗎?

她懂事,體貼,從不給我添麻煩,生活上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床上也合拍。

我以為這是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讓我心頭火起。行,要走是吧?我程泊橋還能缺了女人不成?

「行啊,你想清楚就好。」我扯了扯嘴角,換上那副慣常的、漫不經心的腔調,甚至帶著點輕佻的笑意,「不過我可提醒你,走出這個門,再想回來就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掛斷的忙音。

我盯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心裡嗤笑一聲,甚至湧起一股莫名的解脫感。

是啊,解脫。

自從年少時被林玥那樣擺了一道,我心裡那點關於「長久」的念頭就死了。

後來那些女人,不過是各取所需,露水情緣。

姜清宜是唯一的例外,我們在一起了一年多,久到我自己都偶爾會詫異。

為什麼是她?為什麼和她在一起後,我那些浪蕩行徑收斂了不少?

我懶得深想,歸咎於年紀大了,玩不動了而已。

既然她先開了這個口,倒也省得我日後還要費心敷衍。

我重新投入喧囂,酒杯碰撞,笑聲盈耳,轉瞬就把她和那條簡訊都拋在了腦後。

喝到凌晨才回家。

打開門,一股不同以往的、過於潔凈和空曠的氣息撲面而來。

玄關處少了她常穿的那幾雙鞋,客廳茶几上不再有她看到一半的法律期刊,空氣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香水味也消失了。

我趔趄著走到衣帽間,她的那一半衣櫃空了大半,只剩下幾件我送她的、價格不菲的裙子和套裝,被她整整齊齊地掛在最裡面,旁邊放著一個絲絨首飾盒,裡面是我陸陸續續送她的所有珠寶,一件不少。

心裡莫名地煩躁。

裝什麼清高?我暗罵一句,打算去浴室沖個澡。

經過書房時,鬼使神差地拉開她的抽屜——以前這裡總放著她的案卷、筆記和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兒。現在也空了,只在最角落,孤零零地躺著一個陌生的、小小的方形絲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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