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他,我傷害了他。後來他變成那樣……放縱自我、遊戲人間、不再認真對待感情,我心裡一直很愧疚。」
她抬起淚眼看向我,語氣變得急切而真誠,
「所以,看到他現在和你在一起,穩定下來,我真的很為他高興。姜小姐,你看起來是個好女孩,你們很般配。我只是希望……希望他能真正放下過去,幸福下去。」
她說得情真意切,充滿了愧疚和祝福。
若是以前,我或許會被她這番「真情流露」打動。
但此刻,我看著她的眼淚,聽著她這番看似自責實則將一切歸咎於「過去我們彼此各有難處」的陳述,心裡卻只覺得一片冰涼。
她選擇告訴我這些,真的是出於愧疚和祝福嗎?
還是在用一種更高明的方式,提醒我,程泊橋心裡永遠有一個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而那個白月光,此刻正坐在我面前,楚楚可憐地訴說著不得已的苦衷?
我看著她精心保養的臉,忽然開口,
「林女士,你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做什麼呢?是希望我更加包容他因為被你傷害而留下的風流習性?還是……」
我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她微微閃爍的眼睛。
「……只是單純地想讓他知道,你回來了,並且,還在乎他?」
林玥臉上的悲戚瞬間凝固了。
8
林玥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混合著愧疚與柔弱的面具,在我那句直白的質問下,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低下頭,用紙巾蘸了蘸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再抬頭時,又恢復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只是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被誤解的委屈。
「姜小姐,你……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只是希望他能好,希望你們好。我知道我沒資格乞求他的原諒,更沒資格出現在你們的生活里,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地擔心他……」
我看著她的表演,心底的不安如藤蔓般緊緊纏繞住心臟——她根本不是來懺悔的,她是來宣誓主權的。
她的無奈、她的愧疚,都不過是提醒我,她才是那個曾擁有程泊橋最赤誠熱烈感情的人,才是那個讓他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罪魁禍首」,甚至可能依然是能牽動他情緒的特殊存在。
在她面前,我對程泊橋的愛戀、了解,甚至那點基於同居生活而生的特別和底氣,全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你的擔心,我會轉達。」我站起身,不想再與她進行這場毫無意義的對話,「至於原不原諒,那是程泊橋的事。與我無關,更與你無關。」
最後幾個字,我說得很輕,卻語氣堅決。
說完我不再看她瞬間僵住的臉色,拿起包,轉身離開咖啡館。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快步走著,林玥的話語卻像魔咒一樣,在我腦海里反覆迴響。
鋼琴老師。年少初戀。非她不娶。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蓄滿力的重錘,狠狠砸在我對程泊橋這十年來的所有認知上,將那些我自以為是的了解砸得粉碎。
我一直以為,他的風流不羈是天性使然,是家世優越帶來的放縱,我甚至曾可笑地憐憫過他可能因家庭變故而受傷。
卻從未想過,那背後藏著這樣一段堪稱慘烈的少年情殤。
被深愛的人背叛,並且是以這種最具侮辱性的方式,這足以摧毀任何一個少年對愛情的全部信仰。
所以,他後來遊戲人間,不再付出真心,只尋求短暫的新鮮和刺激。
不是因為天性涼薄。
而是因為,他早年的那顆真心,被人狠狠摔碎在地上,碾磨成了齏粉。
我一路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打開門,冰冷的寂靜撲面而來。
我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所以,我這十年,愛上的究竟是一個天生浪子,還是一個心死的殘骸?
而我這一年多的陪伴,又算什麼?
忽然,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閃電般划過我的腦海。
我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撲到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手指顫抖著,試圖在網絡上尋找任何關於林玥年輕時的公開信息或照片。
程家的隱私保護得極好,公開信息寥寥無幾,大多是些無關痛癢的財經新聞或慈善晚宴的通稿。
但我還記得林玥的樣貌,記得她那雙總是含著水汽的眼睛,記得她側臉的弧度,那種混合著脆弱與清純、極易激發保護欲的氣質……
我閉上眼,努力回想田思思的樣子。
心臟驟然一沉。
一種可怕的、荒謬的聯想,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
田思思的側臉,尤其是她偶爾低下頭,抿嘴微笑時,那雙眼睛的弧度,那份無意中流露出的不諳世事般的依賴感……竟然,與林玥有著某種驚人的、微妙的神似!
我以前從未將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聯繫在一起過,她們的性格、身份、做派截然不同。
但此刻,在林玥主動揭開往事的背景下,這個發現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里轟然炸響。
所以,程泊橋對田思思那份超乎尋常的耐心和體貼,甚至捨命相救……根本不是因為田思思本身有多麼特別。
而是因為,她在不經意間,觸動了深埋在他心底、連他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覺的、關於那個最初背叛了他的白月光的……記憶碎片。
他在田思思身上,看到了林玥年輕時的影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涼的絕望,瞬間將我徹底吞沒。我扶著桌沿,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原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汲汲營營、試圖戰勝的,竟然是一個永遠活在他記憶里的幻影,而田思思懵然無知地被當作替身,還沾沾自喜,把我當作頭號假想敵來耀武揚威。
一時之間,我竟然分不清,我和田思思,甚至程泊橋,到底誰更像個小丑。
愛了十年。
愛了一場空。
9
那天之後,世界在我眼中仿佛褪去了一層浮華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堅硬的真實底色。
程泊橋依舊如常。每天出門前,會習慣性地給我擁抱。
偶爾周末無事,會拉著我看一部無聊的商業片。
深夜夢回時,他的手臂也會下意識地環過來,將我攬入懷中。
我亦照常生活。按時上班、出庭,甚至能在應酬的飯局上對客戶露出得體的微笑,一切似乎都沒有變。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內心的某個部分正在悄然崩塌。
我開始頻繁地失眠,在凌晨三點的陽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手機相冊里存著各式各樣的銀杏照片——古觀音禪寺的千年銀杏,釣魚台大道的金色長廊,甚至程泊橋高中母校門口那排不起眼的銀杏樹。
從前我總以為,這是他寄託鄉愁的方式,於是愛屋及烏地追隨這份執念,將漫天金黃都收藏進相冊里。
直到現在才恍然,他眷戀的從來不是銀杏,牽掛的也並非故土,而是十七歲那年琴房裡,陪他看過銀杏葉落的那個人。
我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觀察著這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
觀察他偶爾流露出的、被生活磨礪出的沉穩外殼下,是否還藏著那個十七歲少年的殘影。
觀察他對我,究竟有幾分是習慣,幾分是喜歡,又有幾分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透過我在看誰的影子。
這種審視讓我痛苦,也讓我清醒得可怕。
我動了離開的念頭。更換工作,收拾行李,拉黑聯繫方式,徹底從他的生活里消失——這套流程,我在腦子裡演練了無數遍。
可每當決心要付諸行動時,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某種可悲的慣性又會拖住我的腳步。
十年了,愛程泊橋幾乎成了我的一種本能。
斬斷這份本能,無異於剔骨剜肉。
而且,我能去哪裡?回到家鄉小城,面對父母擔憂的詢問?
還是獨自一人,在這個充斥著與他共同回憶的城市裡苟延殘喘?
就在這種反覆拉扯的煎熬中,另一個意外發生了。
我的生理期遲了。
起初我並沒有在意,直到持續的低燒和反胃讓我不得不請假去醫院。
當驗血報告顯示「妊娠 8 周」時,我坐在候診室的塑料長椅上,許久沒有動彈。
孩子。
我下意識地撫摸著小腹,那裡依舊平坦,沒有任何感覺。可一個微小的生命正在那裡孕育。
是我和程泊橋的孩子。
那個他說「懷了就生下來」的孩子。
一種尖銳的諷刺感攫住了我。
這個孩子,會成為牽絆嗎?能改變什麼嗎?
程泊橋會因為這個孩子而真正駐足嗎?會終於放下對初戀的執念,看見真實存在的我,而不是繼續透過形形色色的相似面容,去拼湊那個模糊的舊影嗎?
無數問題像潮水般湧來,幾乎將我吞噬。
夜裡,我看著程泊橋沉睡的側臉,輪廓分明,依舊英俊得令人心動。
如果有一個像他的孩子……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或許……我可以再賭一次。
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這個意外來臨的生命,也為了我自己這十年傾盡所有的愛戀。
再賭最後一次。
正好,我們的兩周年紀念日快要到了。
我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訂了程泊橋喜歡的江景餐廳,反覆確認他的排班,一次次地提醒他,
「紀念日那天晚上,一定要空出來,有很重要的事。」
他起初調侃,「幹嘛?這麼隆重,要求婚啊?」
後來被我鄭重其事的樣子弄得有些失笑,揉揉我的頭髮,「知道了,姜律師,保證準時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