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眉頭緊鎖,看著哭哭啼啼的田思思,語氣極為不悅,
「田醫生?你怎麼回事?情緒不穩定就回家休息,不要在這裡影響病人!」
田思思被呵斥得臉色煞白,咬著唇,眼淚掉得更凶,卻不敢再出聲,最終在領導不贊成的目光下,狼狽地離開了病房。
程泊橋在下午的時候醒了過來,麻藥過後是劇烈的疼痛,他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因為痛楚有些渙散。
我按鈴叫了醫生來處理。
等他緩過那陣劇烈的疼痛,稍微清醒一些後,我替他擦了擦汗,語氣平常地告訴他,
「田醫生早上來了,送了粥,說你是為了救她才受傷的。她哭得很厲害,被主任撞見,罵走了。」
他聞言,只是極其輕微地皺了下眉,聲音因為虛弱和乾澀顯得低啞,
「添亂……不用管她。」
那神情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似乎田思思的眼淚和感激於他而言,只是一種負擔。
我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開口,「所以,真的是下意識就推開她了?」
他喘了口氣,閉了閉眼,似乎回憶那瞬間的情景也極為耗神,再睜開時,眼神落在我臉上,
「當時沒時間想。換做是別人,我也會這麼做。」
或許是我過於平靜的表情讓他覺得異常,他看向我,帶著探究,「你不信?」
我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在想,如果當時我能在你身邊就好了。」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某根神經。
他忍著痛,艱難地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指,目光忽然變得很深,很認真,認真到幾乎讓人產生深情的錯覺。
「可是如果當時是你在我身邊,」他聲音低啞,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我一定會方寸大亂的。」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被更深的、無法驅散的寒意包裹。
程泊橋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仿佛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仿佛真的愛我極深,深到會因我的存在而失去引以為傲的冷靜和判斷。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映著病房蒼白的燈光,也映著我沉默的、不知所措的臉。
我沒有回答。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任何回應,無論是質疑、感動,還是假裝相信,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虛偽和徒勞。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他指尖那點微弱的溫度停留在我的手背。
4
程泊橋出院後,我們的關係陷入一種心照不宣的、刻意維持的平靜里。
他嫌醫院吵鬧,沒住多久就堅持回了家。
公司領導體恤我的情況,特批了我一段時間的居家辦公。
於是,我們意外地擁有了大把朝夕相對的時光。
白天,我和程泊橋各自占據書房一角,他有時會翻閱醫學文獻或者時政新聞,但更多時候則是懶散地陷在沙發里,握著 Switch 聯機酣戰,我則埋首處理堆積的案卷,兩個人互不打擾。
傍晚,我會拉上他去附近的超市。
他推著購物車,我挑選著食材,偶爾為買哪種水果或蔬菜拌幾句無關痛癢的嘴,然後回家花上一兩個小時慢火煲一鍋養生湯,程泊橋嘴上挑剔,卻也每次都會在我的注視下,將湯喝得見底。
一些變化,在日復一日的瑣碎中悄然發生。
他看球賽時,會自然地將我冰涼的腳揣進懷裡暖著;我伏案太久肩頸酸痛時,他會放下遊戲走過來,手法生疏卻耐心地替我揉捏幾下;夜裡入睡,他也會無意識地側身,將我更深地擁入他氣息籠罩的範圍。
這些日常的、近乎本能的靠近,像細密的蛛網,無聲纏繞著我。
比任何熾烈的誓言和激情,更讓我心頭髮澀,又貪戀不已。
程泊橋身體底子好,恢復得不算慢,但終究是傷了元氣。
夜裡,他偶爾會被噩夢魘住,或是盜汗驚醒。
他會在意識朦朧間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攥住唯一的浮木,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他清醒時見過的、全然的依賴。
每逢這種時刻,我的心總是不受控制地塌陷一角,隨即又被更深的苦澀淹沒——這份依賴,究竟是因我而起,還是僅僅因為,此刻在他身邊的,恰好是我?
隨著體力漸復,他身上那種熟悉的、帶著侵略性的氣息也重新甦醒。
五月的某個夜晚,我們早早吃過晚飯,窩在沙發上看一部法國的老電影,光影在黑暗中無聲流轉,他的手臂環著我,指尖在我肩頭緩慢地摩挲。
空氣逐漸粘稠升溫,瀰漫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曖昧。
他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忽然探身吻我,不再是病中那般無力,而是帶著他一貫的、不容置疑的強勢和熟稔。
他的手熟練地探進我衣擺,掌心滾燙,每一寸觸碰都帶著久違的急切與渴望。
我閉上眼,試圖放任自己沉溺於這久違的親昵,試圖用身體的交纏來填補那些橫亘在我們之間無法言說的溝壑,證明些什麼。
意亂情迷間,他的吻落在我的頸側,含糊地低語,「清宜……」
就在一切即將失控的邊緣——
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程泊橋動作一頓,眉頭不耐地緊蹙,含糊地嘟囔著,「……別管它。」
他試圖繼續,唇再次壓下來。
可那門鈴竟執拗地響個不停,一聲緊接著一聲,絲毫停歇的意思,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興致被粗暴打斷,程泊橋低低咒罵一聲,極其敗興地從我身上起來。
他胡亂套上長褲,赤著上身,大步走向門口。
「誰啊?!」
門外的人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微弱,我聽不真切。
程泊橋的反應卻瞬間激烈到反常。
「你來幹什麼?!」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幾乎是生理性的厭惡與暴怒,「滾!我這裡不歡迎你!!」
我心中一凜。
相識至今,我從未聽過他用如此充滿惡意的語氣對人說話,即使是面對最胡攪蠻纏的病人家屬,他也能遊刃有餘地應付。
我匆忙整理好衣服,跟著走到玄關。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非常年輕,也極為漂亮,帶著一種用金錢和心思精心養護出的、帶著易碎感的美麗。
她穿著質地精良的連衣裙,外面裹著風衣,眼神怯怯地看著程泊橋。
「泊橋,我只是聽說你受傷了,很擔心你,想來看看……」
她的聲音柔婉得幾乎能掐出水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欲落未落的哽咽。
程泊橋卻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到了一樣,猛地後退半步,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中是駭人的冰冷,
「看我?是來看我死了沒有吧?!現在看到了,還沒死,是不是很失望?可以滾了嗎!」
「泊橋,你別這樣……」女人眼圈瞬間紅了,淚水要落不落,更顯得楚楚可憐。
我的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心中疑竇叢生。
這個女人是誰?程泊橋為何對她有如此大的敵意?
這敵意里,似乎又摻雜著某種極其複雜的、我無法理解的東西。
「泊橋,」我出聲打破僵持的場面,「這位是?」
程泊橋猛地回頭看我,眼中的暴怒尚未褪去,甚至遷怒般地低吼,「沒誰!一個不相干的人!」
那女人卻像是才看到我,目光落在我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依舊柔柔弱弱的,
「你好,我是泊橋的……繼母。我姓林,林玥。聽說他受傷了,我很擔心,所以過來看看。」
繼母?
我愣住了,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程泊橋的家世我知道一些,父母離異,父親再娶,但他對此諱莫如深,我也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的繼母。
可即便是面對破壞自己家庭的女人,程泊橋這反應,也未免太過激烈和……反常。
程泊橋聽到她自報家門,臉色更是難看得嚇人,幾乎是咬牙切齒,「閉嘴!誰需要你假好心!給我滾!」
說完,他根本不給對方再開口的機會,猛地摔上了門。
5
摔門聲的巨大迴響在玄關處漸漸消散,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程泊橋背對著我,赤著的上身肌肉緊繃,肩胛骨清晰地凸起,顯示出他仍未平息的劇烈情緒。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困獸。
與他平日裡風流倜儻、萬事不過心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林玥身上留下的極淡的、昂貴的香水味。
幾分鐘後,他猛地轉過身,臉上已強行收斂了怒容,但眼底未能藏好的狼狽依舊清晰可見。
他抓了抓頭髮,語氣試圖恢復往常的漫不經心,「……沒事了,別為那種人影響心情。」
他走過來,想重新攬住我,但我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臉色沉了沉,「怎麼?嚇到了?」
我搖了搖頭。
不是嚇到,是那種激烈到近乎痛苦的憎惡,讓我感到陌生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悶。
「她就是你父親的新太太?」我問,「看起來……很年輕。」
「嗯。」他從鼻腔里哼出一聲,顯然不願多談,眼神瞥向別處,「我爸就喜歡這種調調。」
我看著他緊繃的側臉。
忽然意識到他似乎很少提及家庭,偶爾說起父母,也是語氣冷淡。
豪門秘辛多,有一個只比自己大幾歲、美貌的繼母,想來他的少年時期也並非全然光鮮亮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