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那天我爸媽闖到梁以齊家來的時候,我都有點不敢相信。
「好啊,」我爸說,「原來是到這來享清福了。」
梁以齊在房間裡找畫筆,沒聽到聲音。
「我說了不會再回去,我們一刀兩斷。」我態度堅決。
「你想得倒美。」我媽刻薄道,「我養到你這麼大,現在也該是你報答我們的時候了。」
「我說了不可能。」
我試圖關門。
可我爸一下就推開了門,把我拉了出來。
「梁以齊救我!」我大喊。
「趕緊跟我回去。」我媽也來拉我。
拉扯間,我聽到一陣快速匆忙的腳步聲。
「放開。」梁以齊在嘶吼。
我爸媽被他嚇了一跳,不僅是因為梁以齊發癲的時候看著很嚇人,還因為他本身就高,很能唬人。
「放開。」梁以齊上來抱住我,本能地像護著自己最喜歡的玩具。
「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居然在這裡偷男人。」我爸見此更是大怒。
可也只是無能狂怒罷了。
梁以齊好像一頭髮瘋的豹子,臉色陰沉可怕,一邊吼一邊推他們出去。
沒兩下我爸媽就被趕出去了。
可等轉身過來,他卻一臉擔心。
但明明姚墨萍告訴過我,梁以齊這人是沒什麼情緒的。
就算天塌下來,他都只知道畫畫。
「方思思,」他過來抱住我,「不怕。」
16
我猜到是徐穎告訴的我爸媽我在這。
畢竟她都知道我的下落了,又怎麼會放過我?
雖然他們被趕走了,但我還是擔心得不得了。
晚上,梁以齊抱著他的大白鵝來敲門。
「怎麼了?」我問他。
「和方思思一起睡。」
「嗯?」
「和方思思一起睡。」
「為什麼要和我一起睡?」
這個問題又難住他了。
梁以齊這人就是這樣。
他無法想明白常人能理解的事。
也很難表達出我們嘴巴一張一合就能表達的情緒。
「打雷,」他擰著眉,拽著大白鵝,努力組織語言,「媽媽,陪我睡。」
我怔了一下,才明白了他的邏輯。
「打雷,你害怕,媽媽陪你睡,所以你怕我害怕,就陪我睡,是嗎?」
他趕忙點點頭。
我笑笑,讓他進來。
他把大白鵝給我,說抱著就不害怕了。
「你這個傻子。」
我拿走白鵝,睡過去抱著他。
他大概是第一次跟除了姚墨萍以外的人睡覺。
身體僵硬到不行。
但是手還是不自覺地環了上來。
「梁以齊,你要不要聽故事?」
「什麼故事?」
「方思思的故事。」
他頓了頓:「方思思的故事,要聽。」
17
我生在一個偏遠的縣城。
從小成績很好,年年考第一名。
但是我爸媽看到我的成績單,卻從來沒露出過笑臉。
他們勉強供著我讀完了高中,之後就不肯讓我讀大學了。
不過好在大學有助學貸款。
在我保證不會花家裡一分錢的情況下,他們才把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還給我。
我一邊打工一邊讀書,直到大三都沒有回過一次家。
可三個月前,我爸媽卻突然用家裡有急事的理由讓我回去。
等到了家,我才知道他們是騙我的。
他們打算把我嫁給一個山裡的光棍。
不為別的,只為他們可以收十萬的聘金。
而這十萬,可以供我弟讀四年昂貴的民辦大學。
在此之前,我無法理解都二十一世紀了,怎麼還有這種強買強賣的事情!
可事實就是如此。
女性依然擺脫不了商品的屬性。
我哭求無果,好不容易才趁著他們不注意時跑了出來。
可跑出來才知道,他們已經替我退了學,連我卡里僅剩的幾百塊錢也被取走了。
身上沒有身份證,剩下的最後幾十塊錢用來坐黑車,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大學所在的城市。
可回來了也無處可去。
就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我被梁以齊他媽帶回了家。
「嫁人是什麼意思?」聽完,梁以齊問我。
「嗯,」我想了想,「就是得跟別人一起生活。」
「方思思嫁了人,就要跟別人一起生活了嗎?」
「是呀。」
他突然摟緊了我,好像馬上就有人要把我帶走一樣。
「不嫁人,不嫁人。」
說完他又放開,捧起我的臉,目光灼灼:
「方思思,不嫁人,好不好?」
他第一次問我好不好。
姚墨萍說,梁以齊從來不問可不可以好不好這樣的問題。
他甚至都不問問題。
「你來之後,他學會了提問。」姚墨萍說。
18
我爸媽再次找到我是在一周後。
我去買菜的路上,他們趁我不注意,拉著我上了車,最後帶回了家。
「我們聘禮都收了,就等於把你嫁出去了。」我爸把我綁起來後,就關上了門。
「別想再跑。」
我在那間只有幾平米的狹小房間裡被關了三天。
接著,一個天剛蒙蒙亮的早晨,他們給我送了一碗飯,我吃完就意識模糊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經是在車上了。
車開了很久,穿過一條條暗黑的隧道,翻過一座座大山,在蜿蜒崎嶇的小路上顛簸。
最後,來到了一座深藏在大山深處的村子裡。
之前他們談好的人,就在這座村子裡。
車停到一棟房子前,一個面容猥瑣的中年男人伸腦袋進來看。
他只看了一眼,就滿意地點點頭。
這場「婚禮」沒有儀式,沒有喜酒。
我爸媽把我塞到一間黑漆漆的屋子裡後,我聽到他們在外面對那男人說:
「趕緊生米煮成熟飯。女人有了孩子,心就定了。」

接著他們就走了。
那是一間帶著腐臭味的屋子。
床上的被子有很重的汗臭味,陳年的污漬已經讓被子變得黑黢黢的。
房間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被上了鐵欄。
那個男人帶著邪惡又淫穢的笑意走了進來。
「你別過來。」我拿起剛才從房間裡找出來的棍子對著他。
「你已經嫁給我了,就要跟我睡。」他一點都不怕,開始解衣服。
「你別過來,救命啊……」我不停地尖叫。
可他好像一點都不怕我叫出聲,自顧自地脫下衣服。
那具乾枯黝黑帶著臭味的身軀開始走近我。
「救命,你別過來,放開,走開!」
我胡亂揮舞著手裡的棍子。
可於他卻是隔靴搔癢。
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山村裡,我感受到了這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絕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人沖了進來。
梁以齊眼裡閃著猩紅的怒火,額頭青筋暴起,像是野獸一般地嘶吼:
「放開!」
那個男人被嚇到了。
可也只是一瞬。
他們馬上就扭打了起來。
男人毫無優勢。
梁以齊把他打倒之後,就拉著我往外走。
可沒走多久,身後就跟上來一群人。
過了一會兒,前面的路也被堵住了。
「既然都給了錢,就要講信用。」其中一人說。
我在那一刻明白了,這座與世隔絕的村莊裡,並不存在什麼正義。
他們是一體的。
可梁以齊不怕。
他的言語很匱乏,說不出什麼話來恐嚇他們。
只知道死死地把我護在身後。
那群人看著他那樣子,一開始並不敢妄動。
可最後可能是想著我們再怎麼也只有兩個人,還是蜂擁而上了。
梁以齊瞬間跟他們廝打在一起。
他再次變成發瘋的野獸,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音節,奮力抗爭著湧上來的人。
可他畢竟孤身一人。
剛開始他還能抵抗一二,但漸漸地,變得毫無還手之力。
我在邊上哭喊著求他們,想過去護著他,可卻被人拉住了。
他會被打死的。
拳打腳踢如雨點一樣落在他的身上。
他漸漸站不穩。
後面又跪倒在了地上。
緊接著,直接倒了下去。
地上到處都是血,是梁以齊的。
他躺在滿是血跡污泥的地上,眼睛卻穿過一雙雙腿,尋找著我的身影。
「梁以齊。」我哭喊著叫他。
「討厭方思思,別人欺負。」他的鮮血順著嘴裡流出來。
「要保護方思思。」
19
最後姚墨萍找到我們的時候,他已經暈了過去。
梁以齊在床上躺了兩天都還沒醒過來。
我在病床邊坐了兩天。
除了被毆打的傷,他的身上腿上還有被磨破的傷。
我無法理解,他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
一個患有自閉症的人,從來沒有獨自出過門,語言匱乏到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憑藉著我給他講故事時說到的一座村莊的名字,就從遙遠的城市跑來,並找到了我。
我不知道他到底吃了多少苦,瞎走了多少路,受了多少白眼。
也不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理解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他明明以前連生人都不太敢見。
他也明明最愛乾淨。
我還記得,剛找到我時的梁以齊,一身狼狽,滿身污泥,蓬頭垢面。
「你不知道,」姚墨萍坐我旁邊說,「我當時快嚇死了。」
「他就留了張紙條說,【媽媽,找方思思。】」
說著她嘆了口氣。
「他真的是個瘋子。」說完她又頓了頓,「媽的,也是個傻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