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安第一次摔下樓。
他第一次扇過去的耳光。
每一點,每一滴,都是為她鋪上的離開的路。
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裴延之意識到,他失去了安安。
她走了,不會再回來。
裴延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進門時,他看到裴遇癱坐在沙發上。
保姆坐在裴遇對面,神情淡漠:「不是我如今才說出真相。
「哪一件事情,小姐又不曾說過實情呢?」
裴遇呆呆看向她,雙目里只剩下空洞無神。
他該是聽到了,跟裴延之所聽到的,一樣的東西。
保姆聲線痛惜:「我照顧小姐許多年。
「我只是相信,她雖然曾經偶爾任性胡鬧,但分得清事情輕重。
「不該撒謊的,絕不會撒謊。」
他們明明也曾這樣認定的。
可為什麼溫甜來了後,就開始不再相信裴安安了呢?
裴遇起身,搖搖晃晃上了樓。
裴延之跟上去,看著他進了臥室,打開行李箱,拿出了一條大紅色的圍巾。
裴遇嘴裡如同自言自語:「答應了她的。
「等她回來,該送給她了。」
裴延之啞聲開口:「她不會回來了。」
裴遇薄唇顫動著,終於再也控制不住,第一次落淚。
眼淚無聲浸入圍巾里,他聲線顫動到,終於再也聽不清。
「是啊,她不會回來了。」
21
我離開研究院,是十二年後。
藥物研發獲得了圓滿成功,針對心衰的特效藥,獲得批准開始低價上市。
我與一眾同門和前輩,一起參加發布會那天。
許多心衰患者和家屬,紛紛自發來了會場,情緒激動落淚道謝。
那一天,剛好也是臘月初一,是我父母因公殉職的日子。
時光如同重來,改寫了他們的結局。
我恍然想起,許多年前那個夜晚,媽媽抱著我溫柔地說:
「進度再快一點,那些患者就能趕在除夕前,買得起藥,過個好年。」
那時候,我對很多東西,都一知半解。
也看不懂,媽媽眼底的灼熱和霧氣。
她溫聲說:「這世間有太多的患者,因為貧窮和高價的藥物,而選擇放棄生命。
「藥物每多降一塊錢,或許就能多一個患者,生出活下去的希望。」
「安安,這也是爸媽的希望。」
他們帶著未了的願望,突兀而潦草地離世。
而如今,我終於為他們,續上了最後的那一章。
那麼黃泉之下,他們是否也終於可以瞑目?
我接受了患者送上的鮮花,接受了紛至湧來的記者的採訪。
人群紛雜,我的視線,突然與一雙熟悉的眉眼相撞。
隔著洶湧人潮,我猝然看到了遠處的裴延之,和一起過來的裴遇。
十二年未見,他們開始蒼老了,如我一般。
算算,他們如今都年過四十了。
裴遇眉眼間有了細紋,面容里是滄桑而疲憊。
而裴延之,不過四十二歲的年紀,鬢角就已有了白髮。
我與他們視線交匯,一瞬間甚至感到,恍如隔世。
記憶里逃課給我開家長會的大哥,踩著凳子給我炒菜燉湯的二哥。
年幼時調皮貪玩的裴安安。
如今,我們都開始老了。
他們扯了扯嘴角,想對我笑,卻又似是要哭了。
十二年未見,他們遠遠地專注地看著我。
但到底,沒再朝我走近一步。
我回以他們微笑,內心只剩下平靜。
十二年的光陰,不是磨滅了怨和恨。
而是到底,讓我真正釋懷。
發布會結束,我跟著同門和前輩離開。
身後,突然響起男人嘶啞而急切的聲音:「安……安安。」
22
我有多久,沒聽人叫過我安安了?
我記不清了。
同行的眾人,見狀先離開了。
周辭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安,我在門外等你。」
我點頭。
回身,看到裴延之和裴遇,急步倉皇向我走來。
隔著兩步遠的距離,他們又似是不敢再走近,停下了步子。
我看向他們,良久的沉默。
直到裴延之啞聲開口:「這些年,你還好嗎?」
我溫聲:「我挺好的。」
裴遇竭力隱忍,眸底還是露出了巨大的痛苦懊悔:
「關於溫甜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安安,是哥哥……對不起你。」
我的內心已經沒了漣漪。
只平靜道:「沒關係,都過去了。」
裴延之面容顫動著,好一會,又小心翼翼開口:「還能不能,一起吃頓飯?」
我搖了搖頭:「就不了吧。」
眼前人眸底的期冀,剎那黯淡了下去。
我沒再停留,回身離開。
身後,裴延之嘶啞不堪的聲音再響起:「對不起。」
我步子微頓。
到底是走出了會場,沒再回頭。
我回了趟北城,見我的導師鄭導。
十二年不見,他已是滿頭白髮。
我聽他說起,我離開的十二年里,裴延之和裴遇的崩潰懺悔。
裴遇一蹶不振,數十次因酗酒進了搶救室。
裴延之在多年悲痛里,參加了學院裡的許多次醫學實驗和研究。
接連的熬夜通宵和操勞過度,讓他的身體也開始每況愈下。
而溫甜被趕出了裴家,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說什麼也不願意回孤兒院。
後來跟著一幫小混混玩鬧,被人帶著騎摩托車飆車,出了慘烈車禍。
勉強留住了一條命,卻摔斷了一條腿,摔壞了腦子。
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裡,成了痴傻的流浪兒。
是死是活,也沒人再清楚。
我聽著這些,內心到底是只剩下平靜。
說到最後,鄭導輕輕嘆了口氣:「也是知道錯了。
「這麼多年,他們也很後悔。
「小裴,你有沒有想過……」
我輕聲,打斷了導師的話:「不想了。於我而言,都過去了。」
我的餘生,會繼續獻身於醫藥研發事業。
而對於兩個哥哥,我談不上恨,卻也不想再回頭了。
23
我三十七歲那年,與周辭結了婚。
因為年紀較大,周辭不願讓我冒險生產,我們領養了一個初生的女兒。
女兒三周歲那年,我為她辦了場生日宴。
宴會結束,我送走最後幾個賓客。
回身要進屋時,卻在遠處的樹下陰影處,看到了站在那裡的裴延之和裴遇。
這一年,我四十歲了,而他們也年近五十。
裴延之坐在了輪椅上,我有些詫異,不禁多看了一眼。
他們該是在那裡站了很久,卻又沒敢進去。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們眼底都很是欣喜。
裴遇立馬推著輪椅,急步朝我走來。
我這才注意到,他們手裡都拿了東西。
裴遇小心翼翼,將一個禮盒遞過來:
「這是送給你女兒的禮物。希望……希望她能喜歡。」
他的聲音里,有掩不住的卑微和不安。
我半晌遲疑,到底是伸手接了過來。
裴延之眼底一亮,立馬也將手上的花束遞來:
「這麼久了,還……還忘了跟你說聲恭喜。」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是我成功完成了的十年藥物研究,還是我的新婚,或是我的女兒。
但我沒有問,只仍是伸手接過,溫聲而疏離:「謝謝。」
裴遇手裡還拿著一隻禮袋。
手上顫抖著,拿出來一條大紅色的圍巾。
遞向我時,他到底是不敢再抬眸看我:「對不起,欠……欠了你很久。」
我恍然里想起,曾經昏暗的臥室里,裴遇熬夜坐在窗前,給我織圍巾的模樣。
只是因為,當時我看到班上同學,炫耀她媽媽給她織的圍巾。
我的媽媽騰不出時間,裴延之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更不可能會這種手工活。
裴遇就暗暗找了送他圍巾的追求者,拜託人家教了他織圍巾。
於我而言,其實那從來不只是一條圍巾。
而如今,它也不是一條圍巾,可以補償。
但我笑了笑,仍舊沒有拒絕。
到最後,我兩隻手都要拿不下了。
他們終於離開。
我回身進屋,走到前院門口,俯身,將手上的東西,都放在了門外。
我的哥哥,從未一次送過我這麼多東西。
但這一次,我就不要了。
放下東西時,我無意回身。
就看到走到不遠處的裴延之和裴遇,頓住了步子,也朝這裡看來。
他們看到了被丟在地上的東西,再是同樣的,悲傷而倉皇地側開了視線。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被告知裴延之臨死,問我是否要去看最後一眼。
24
我到底是趕去了醫院。
這麼多年,裴延之同樣投身於醫學研究事業,傾盡全力。
身為導師,亦身為研究員。
如今不到五十,身體就早已是百病纏身。
我進了病房,坐在他身邊。
突然想起,昨天我女兒生日宴。
他坐在輪椅上,強撐著來看我,該是最後的告別。
裴遇坐在我對面,神情悲慟。
年近五十的男人,卻捂住了臉,泣不成聲。
我看著裴延之的身上,插滿了管子,檢測儀器「滴滴」地響著。
氧氣罩捂住了他的口鼻,他吃力地張嘴,我聽不到他的聲音。
數十年的兄妹,卻輕易辨認出了他的嘴型。
他在叫我,一聲聲,急切而無力。
「安安,安安……」
我又想起了那場大雪,又想起了那個不到二十歲的,緊緊抱住我的裴延之。
「哥哥在,安安就永遠有家。」
經年往事,再回想,如大夢一場。
他面容灰白,再到呼吸越來越吃力。
伸手想要觸碰我時,該是耗盡了最後全部的力氣。
我到底是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再輕聲開口:「喂,到了那邊,也好好休息一下啊。」
我看到他眼角的眼淚,倏然滑落。
似是有千言萬語,到最後,也到底只無數遍重複了那兩個字。
「安安,安安……」
我看著他閉上了眼。
心率儀器,漸漸拉成了漫長看不到盡頭的直線。
離開醫院時,又是一場大雪。
周辭等在醫院外面,見我出來,將大衣披到了我身上。
我要上車時,內心似是有所感應,回過了身,看到了身後的裴遇。
他的頭髮也開始白了,眉目里都是滄桑。
雪花紛揚,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
我隔著風雪,對他開口:「以後,照顧好自己。」
他剛止住眼淚的眼底,倏然又是通紅。
張了張嘴,無數句話,到底也只化成了一句:「你也是。」
我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子駛離,身後落寞而有些佝僂了的身影,漸漸消失不見。
雪花落在車窗上,模糊了視線。
我在恍惚里,又看到了那個家。
下著大雪的除夕,我們一家五口圍著火鍋吃年夜飯。
媽媽拿了杯子,爸爸倒了酒。
燈火下,五隻酒杯相碰,再是一家人歡聲的祝福。
「吃了年夜飯,往後每年,可都要團圓喜樂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