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安,下車!」
神情惱怒的,又似是夾雜著其他的異樣的情緒。
我看不明白,只知道,時至今日,我的離開對他而言,多半是無關緊要了。
無論是對他,還是對裴遇。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
車子駛離,後視鏡里,裴延之還久久站在那裡。
周辭仍在怒聲斥責:「你受了傷還大雨天將你趕出門,真不懂你為什麼還回來受這個氣。」
我側目,看向車窗外大雨如瀑。
良久沉默後,輕聲開口:「以前,他們對我很好的。」
周辭不信。
我讀大學才認識的他,他不曾見過裴延之裴遇善待我。
眼底起了霧氣,我又認真重複了一遍:
「真的。以前他們,對我很好的。」
6
我打從記事起,爸媽就很少在家。
他們幾乎將畢生心血,都獻給了藥物研發和醫療實驗。
經常一出門,就是一年半載。
打小照顧我的人,除了拿錢辦事的保姆,就是大我八歲的兩個哥哥。
我六歲那年,剛進小學,老師通知要開新生家長會。
爸媽都遠在千里之外,我回家急得躲在被子裡哭。
十四歲的裴延之深夜進來我臥室,看我有沒有踹被子。
拉開被子,就看到我滿臉的眼淚。
他抱著我,學著媽媽的樣子,給我擦了眼淚。
再拍著我的後背哄我說:
「沒關係,大哥去給安安當家長。
「爸媽忙,大哥永遠不忙。」
隔天他逃課給我去開家長會,被我老師罵胡鬧。
趕回中學,又被班主任叫去國旗下,罰站了一下午。
我放學沒等到他來接我,跑去隔壁他學校找他時,他還站在國旗台上。
艷陽高照,我怕他曬壞,急得紅了眼。
他從台上跑下來,嬉皮笑臉安撫我說:「這有什麼。
「太陽暖和,哥哥喜歡曬太陽。」
我們吃了路邊攤,踩著月光回家。
到家時,保姆有事休假離開了。
裴遇已經做好了熱騰騰的飯菜,打開門,滿屋飄香。
少年在廚房裡拿碗筷,邊探出頭來:「洗手,吃飯。」
裴遇自小性格少言,卻又溫和細膩。
他會在我貪玩不小心擦傷了手臂,偷偷摸摸回家,不敢說出來時。
沉默捲起我的衣袖,給我擦碘伏,再包紮。
等弄完了,他抬眸想說什麼。
看向我心虛不安咬著嘴唇,又輕輕嘆了口氣。
抬手,摸了摸我的頭說:「下次要乖一點。」
我年幼時頑皮好動,學不會乖。
他就一次次給我包紮處理。
再一次次在我慌亂的眼神里,嘆氣跟我說:「下次要乖一點。」
爸媽常不在身邊的許多年,是他們亦兄亦父陪著我長大。
直到我十二歲那年,在電視上看到了極光。
裴延之答應過年帶我去看,裴遇訂好了三個人的機票。
再是隔天,父母突然離世。
7
出事前,我父母正研發心臟類藥物,即將成功並準備低價上市。
因為被曝出消息,招致藥商仇恨。
兇手凌晨縱火,點燃了研究室。
出事那天是臘月初一。
爸媽為了趕在除夕前,讓心臟患者拿到低價新藥,通宵待在研究室。
我跟裴延之裴遇得到消息,趕過去時,只見到了兩具焦黑的屍體。
那是我對於父母最後的記憶。
以至於時至今日,我仍是很難再記起,他們的臉本該是什麼樣子的。
跟著他們一起葬身火海的,還有我父母的一個二十出頭的學生。
那是個新婚燕爾的姑娘,出事時孩子還不到一歲,丈夫已經離世。
她被燒焦的遺體,手上還緊緊攥著,刻了女兒名字的長命鎖。
裴延之和裴遇耗盡六年的周折,終於在孤兒院裡,找回了那個小孩。
世事總是那樣巧。
七歲的溫甜,被帶來裴家半年後。
晚上我跟同學去吃大排檔,剛好撞見那個孤兒院院長,酒後失言痛哭流涕。
得知真正的溫甜,早在三歲時,就在孤兒院因心臟病離世。
被塞過來的「溫甜」,是一個得了肝衰竭沒錢醫治的孤兒。
院長心疼她,就讓她取代了死去的溫甜,讓我哥哥給她治病。
我匆匆趕回家時,剛好撞見溫甜再一次摔壞了我的東西。
那是父母還在世時,我們一家五口的合照。
相框摔在地上,玻璃框四分五裂。
如同曾經的無數次一樣,溫甜蹲身去撿,再舉著被劃傷的手,可憐兮兮要裴延之哄。
我怒極上前,一把拽開她,情緒失控口不擇言怒斥:「滾出去!」
裴延之第一次對我黑了臉。
一向溫和少言的裴遇,也露出失望的表情:
「安安,驕縱跋扈也該適可而止。」
我將聽到的話,全部說了出來。
再看到了溫甜慌張的表情。
我想至少,她的病已經被治好了。
一個冒牌貨,不該繼續霸占我的家和哥哥,不該再無數次弄壞我的東西。
可回應我的,卻是裴延之怒聲斥責的聲音:
「裴安安,你就那樣容不下溫甜嗎?
「她是爸媽生前最看重的學生留下的,唯一的骨肉和牽掛。
「編這些話時你良心不痛嗎?!」
那之後,我與他們,再未和平過。
再是一個月前,溫甜故技重施,摔壞了我剛拿到的醫學研究獎盃。
我追到樓梯口,情緒失控扇了她一巴掌。
她有意從樓梯上摔了下去,我想拽住她,跟著她一起摔下了樓。
我的手臂被摔傷,吃力爬起來。
不等說一個字,裴延之第一次一耳光,扇在了我臉上。
從來溫和少言的裴遇,勃然大怒開口:
「裴安安,過不下去就滾出去!」
他們抱溫甜去了醫院,丟下了同樣受傷的我。
答應陪我去看的極光,如今轉眼十年過去,也成了帶溫甜去。
8
我從回憶里抽離。
身旁開車的周辭,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愣了一下,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眼底已經濡濕。
答應了導師,參加十年封閉研究的那一刻,我以為我已經釋懷。
現在才發現,原來回想起那些過往,還是會禁不住淚濕眼眶。
沒關係,沒關係。
人總是需要多一點時間,來淡忘和放下。
我回了學校,搬進了宿舍,繼續忙著寫快要結束的論文。
隔天我跟周辭去圖書館時,又撞見了裴延之和裴遇。
他們帶著溫甜,大概是溫甜一時興起,來大學圖書館看個新鮮。
裴延之如今是研究院導師,才三十歲,就已經是副教授。
他來圖書館並不奇怪。
我當做沒看到他們,找了位置坐下,打開電腦繼續寫論文。
溫甜卻拉著他們,坐在了我身旁不遠的位置。
我耳邊時不時傳來,女孩小聲說笑的聲音。
裴延之有些尷尬,阻攔了幾次,她仍是喋喋不休。
裴遇溫聲提醒她:「要乖一點。」
我腦子裡突然又想起,小時候裴遇總是嘆氣跟我說的那句:「下次要乖一點。」
手上的論文收了尾,再點了保存。
我感到有些透不過氣,就起身出去喝了口水。
緩了緩神再進去時,我的電腦已經到了溫甜手裡。
裴延之和裴遇起身,去書架上拿書了。
溫甜一個人拿著我的電腦,滑鼠熟練地移動點擊著。
我心裡警鈴大作,上前一把從她手裡奪回了電腦。
她立馬誇張地摔到了地上,額頭撞到座椅,尖叫哭喊出聲。
圖書館裡看書的學生,紛紛側過來視線。
我抖著手,從回收站里找回了我的論文。
再點開時,我花了近半年才完成的,滿篇文字和圖表,一個都不剩了。
只餘下了一個用符號拼出的笑臉。
那笑臉猙獰地,齜牙咧嘴地看向我。
我腦子裡有些嗡嗡響。
再是聞聲趕來的裴延之,不問青紅皂白地質問:
「裴安安,為什麼要推甜甜!」
9
裴遇將溫甜攙扶起來,臉上有慍色。
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周辭在書架邊拿書,聞聲急步過來。
他看向我的電腦螢幕,再看向我的神色,很快明白了什麼。
「你論文被刪了?!」
裴延之滿臉的怒意一瞬凝固,走過來,看向我的電腦。
好半晌後,他蹙眉:「這不可能,甜甜她……」
「走吧。」我沒聽他說完,平靜側目看向周辭。
真奇怪。
我本該憤怒不已,本該像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失控怒罵溫甜,甚至動手。
再在裴延之裴遇對溫甜的偏袒縱容里,失控跟他們大吵一架。

但這一刻,我卻只想離開。
我跟他們爭執了四年。
四年里的無數次,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結果。
現在,我不想再爭了。
反正只剩幾天,就要走了。
我提著電腦走出圖書館。
身後,裴延之追了出來。
我聽到他的聲音,一如往常地漠然,卻又似乎帶著一絲不自在:
「這論文歸我負責,我多給你一周。」
我淡聲:「不用了。」
我沒有一周的時間了。
我往走廊盡頭走。
裴延之也不知突然抽什麼風。
幾年都不願與我多說一個字的人,突然追上來,拽住了我的手臂。
「裴安安,你……你最近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