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念完,我雙手接過聖旨,想到回京前那人在信中大膽的話語,忍不住眉眼彎彎。
「臣女領旨謝恩。」
餘光瞥見邱雪詞慘白的臉色和沈硯尋震驚的目光,我心中冷笑。
嘉禾郡主第一個上前道賀,笑靨如花:「窈窈,現在該稱你縣主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淺笑解釋:「江南水患時,我見流民可憐,便捐了些銀兩和糧草賑災,又協助官府安置流民,修築大壩,不想陛下竟記在心上。」
邱雪詞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你一個被逐出京城的女子,江南那麼危險的地方……」
我目光冷冷刺向她。
「是啊,當年江南正值水患,餓殍遍野,流寇橫行……那麼危險的地方,為何你們邱家,一定要將我逐去那邊?」
江南富庶,煙柳畫橋,杏花微雨。
若是尋常,確實是個好去處。
可那時江南洪水肆虐,瘟疫橫行,盜匪猖獗。
我一個弱女子,若非我選了一條明路,如何能安然待在那片人間煉獄?
邱家,是存了心要我折在那裡。
最好能被惡人擄了去,壞了名聲。
即便沒有,僥倖回了京城,幾年過去,我也成了無人問津的老姑娘。
會來求娶我的,不是歪瓜裂棗,就是想讓我做繼室填房。
他們邱家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她蒼白著臉,慌亂地搖頭:「不,不是的,我沒有想……」
沈硯尋厭惡道:「夠了,做了便做了,何必裝這一副無辜模樣。」
他說完,竟不等邱雪詞,轉身便走,連一個眼神都吝於施捨。
嘉禾郡主嗤笑一聲,「有些人啊,費盡心機搶來的東西,終究是捂不熱的石頭,硌得自己生疼。」
另一位貴女掩唇輕笑,「唉,誰說不是呢,畢竟是搶來的姻緣,就算再怎麼難熬,那也是自己造的孽,跪著也得受完這一輩子呀。」
邱雪詞死死攥緊拳頭,她看著被眾人簇擁的我,又看向頭也不回離開的沈硯尋,踉蹌著追了出去。
嘉禾郡主佯裝無奈地抱怨道:
「誒,她怎的跑了,弄壞了我的琴她還沒賠呢。」
9
賞花宴結束後,我回了姜府。
爹娘和阿姐正站在階上,眼中含淚地望著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的窈窈受苦了。」
我心中酸澀,故作輕鬆明媚,將他們哄的眉開眼笑。
隔日,我要去宮裡謝恩。
馬車軲轆,行至半路,被人攔了下來。
我抬手掀開車簾一角,是邱雪松。
他身後還跟著面色憔悴的邱雪詞,她微微垂著頭,委屈至極。
我眉梢微揚,這是又讓兄長為她出氣來了。
只見邱雪松寵溺地摸了摸妹妹的頭,柔聲道:「別擔心,萬事有兄長在。」
隨即,他抬眸看向我,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姜姑娘,許久不見。」
我端坐車中,連下車的意思都沒有,只淡淡道:「邱公子當街攔車,有何貴幹?」
邱雪詞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聲音帶著哭腔。
「姜時窈,你為什麼還要回來?你是不是想破壞我的姻緣,和硯尋哥哥再續前緣?」
「我告訴你,休想,硯尋哥哥現在是我的夫君,我們拜過天地,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你再怎麼不甘心,再怎麼勾引他,你也只能是個見不得光的外室,即便僥倖入了侯府,你也只是個卑賤的妾。」
這番不堪入耳的羞辱,配上她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仿佛是我在欺負她似的。
邱雪松皺眉,假意呵斥:「雪詞,不得無禮。」
可他的眼神卻分明帶著縱容,甚至轉頭對我道:
「姜姑娘,家妹性子直率,還望海涵,不過,她所言也不無道理,你既已離京,又何必回來攪亂一池春水?」
我靜靜看著這對兄妹一唱一和,忽然笑了。
我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馬車,幾步走到邱雪松面前。
邱雪松被我驟然逼近的氣勢懾得一怔。
「啪——」
我狠狠扇在邱雪松的臉上。
「哥哥!」 邱雪詞驚呼一聲,撲過來想要查看邱雪松的臉。
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反手又是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了邱雪詞的臉上。
「啪——」
邱雪詞驚呆了,半晌才捂著臉尖叫出聲:「你,你敢打我們?」
我甩了甩微微發麻的手腕,冷笑。
三年前,我就想扇他們了。
「你——」邱雪松終於回過神,眼中怒火滔天。
「你什麼你,打便打了,難道還要挑日子不成?」
「姜時窈!」邱雪松咬牙切齒,「你當街毆打朝廷命官之子,我定要參你父親一個教女無方之罪。」
我嗤笑一聲,抬眸看了眼天色。
「邱公子儘管去參,不過,我今日是要進宮謝恩的,若耽擱了時辰,陛下怪罪下來,你們邱家可擔得起?」
我滿意地看著邱雪松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
他死死咬住了牙關,不敢再放狠話。
我冷哼一聲,不再看這對狼狽的兄妹,轉身登上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重新啟動。
10
相較於三年前半夜被暗衛偷偷摸摸地帶入皇宮。
這一次,宮門大開,御前太監在宮門外相迎,引著我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宮道上。
三年前被迫離京,我確實滿腔怨恨。
但冷靜下來後,我就想明白了。
與其自怨自艾,不如讓那些害我的人付出代價。
當時江南水患,朝廷極為重視,撥去許多災款,卻如石沉大海,災情愈演愈烈。
直覺告訴我,這裡面必有巨大的貓膩。
而負責江南的大臣,正是邱相得意的門生。
可我一個弱女子,如何撼動盤踞江南的龐然大物?
走投無路之際,我想到了那枚溫潤的玉佩。
那是謝忱曾經派人秘密送來的。
多年前,他還是宮中的六皇子。
身份尷尬,生母卑微,連份例的吃食都常被剋扣。
我隨母親入宮赴宴,無意中撞見餓得蜷縮在假山後的少年。
我心生惻隱,悄悄拿了宮宴上的糕點塞給了他。
他愣住了,警惕地看著我,最終飛快地奪過糕點,狼吞虎咽起來。
自那以後,我偶爾入宮,總會想辦法帶些不易壞的吃食給他。
我們很少交談,卻也有幾分默契。
後來,他如同蟄伏的潛龍,在腥風血雨中登上帝位。
登基後不久,他遣人送來一塊玉佩,說:「將來若有困處,可憑此物尋朕。」
我拿著玉佩,去了一家看似普通的酒鋪,那是他留下的暗樁。
不久後,我被秘密帶入了皇宮。
燭火通明,年輕的帝王端坐於御案之後。
他抬眸看我,聲音低沉:
「邱家之事,朕已知曉,朕曾言,憑此玉佩,允你一諾,你如今持佩而來,可是要朕出手,解你姜家之困?」
「是要朕派人護佑姜侍郎周全,保他仕途無虞?還是要朕擢升其位,以壯聲勢?」
他頓了頓,突然意味深長地補了句:「或者……你想入宮,為後?」
我驚得差點咬到舌頭,不知他為何會想到最後這點。
陛下至今尚未娶妻,後宮空置,朝中為立後之事吵得不可開交。
這種情況,不是不能人道,就是心有所屬。
我又怎敢肖想皇后之位。
我立刻搖頭,屈膝跪地,「回稟陛下,都不是。」
「哦?」他似乎有些意外,身體微微前傾,「那你要什麼?」
「臣女懇請陛下,允臣女去往江南。」
「江南?」他眉峰微挑。
「江南水患未平,現下可不是什麼賞玩的好去處。」
「邱家將你發落至此,用心險惡,你竟要自投羅網?」
「正是因此,臣女才更要去。」
我抬起頭,目光灼灼地迎上他審視的視線。
「臣女願為陛下效忠,去往江南,查出邱相貪墨災款,結黨營私的證據。」
「就憑你?」他似笑非笑。
「就憑我一個女子。」
我毫不退縮,「邱家將臣女逐往江南,是覺得我一介弱女子翻不出什麼風浪,他們輕視女子,這便是最大的破綻。」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一片寂靜。
我感受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身上,不由緊張地攥緊了衣袖。
突然,腳步聲響起,逐漸靠近。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出現在我低垂的視線中。
「!」
我嚇了一跳,沒跪穩,跌坐在地上,驚愕抬眸,這才看清了這位陛下的模樣。
五官精緻昳麗,眉如墨畫,眼若寒星,明黃的龍袍襯得他面龐愈發清俊如玉。
此刻,他半蹲在我身前,稍稍歪頭,烏黑的髮絲垂落幾縷,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狼狽的樣子。
「臣女失儀,望陛下寬恕。」我慌忙請罪。
他卻笑了,朝我彎了彎眸,伸手將我扶起,指尖溫熱。
「呆了?」
他看著我驚魂未定的模樣,眼底染著幾分促狹。
我慌亂垂眸。
他收回了手,輕笑一聲。
「你所求之事,朕准了。」
「朕會派一隊可靠人手隨行護你周全,保你在江南安然無恙。」

「放手去做,朕在京城,靜候你的佳音。」
思緒回籠,我已然到了御書房。
11
謝忱看著幾步之隔的我,腳步加快,又猛然停住,隔著那不長不短的距離,目光微深,低低喚道:「阿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