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仿佛瞬間打破了三年信箋往來的疏離。
江南三年,府中的信箋多半是他寄來的。
信中最初是公事公辦的密報,字裡行間透著帝王的冷靜與籌謀。
後來夾雜了些許日常瑣事,京中趣聞。
最後,那些字句便如同江南纏綿的春雨,變得繾綣而滾燙。
他甚至還膽大包天地跑來過江南,就因我隨口提了一句江南桃花開得極美。
簡直是胡鬧。
堂堂一國之君,竟為了看幾枝桃花,就冒險離京。
我氣得險些當眾罵他昏君。
可對上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又只能咬著牙把他藏進我暫居的宅院,生怕被人發現。
我至今也不明白,事情怎麼就發展成了這樣。
那些鴻雁傳書,最後是如何將君臣之誼,釀成了這般……難以言喻的情愫。
「陛下。」
我垂眸,正要行禮,他卻突然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眼中帶著幾許不滿。
他指腹輕輕摩挲著我微微發紅的掌心。
「手疼不疼?」
我手心被他蹭得發癢,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扯了兩下沒扯動,索性隨他去。
謝忱轉頭吩咐宮人取藥,拉著我在軟榻上坐下,親自替我塗藥。
「何必自己親自動手。」
他鳳眸裡帶著幾分縱容無奈,「若想打人,喚丫鬟替你打便是。」
我忍不住笑出聲:「親手打才覺解氣。」
「不過,明日邱相一派參我囂張跋扈的摺子,怕是要堆滿你的御案了。」
謝忱抬眸看我,眼底漾著細碎的笑意:「我便知你會這麼說。」
他輕輕放下我的手,站起身,眼中帶著邀請般的蠱惑與期待。
「明日早朝,你也來。」
「親自站在金鑾殿上,親手呈上他們的罪證,為自己,為百姓討個公道,好不好?」
我微微一怔。
雖然從這三年的信箋往來中,我早已知曉他絕非那等迂腐守舊的君王。
他欣賞我的智謀,默許我在江南暗中布局。
可讓一個女子,踏入象徵最高權力核心的金鑾殿,親自參與彈劾當朝丞相……
他難道就不怕史官口誅筆伐,不怕天下人非議嗎?
可這份誘惑,太大太大。
不是躲在暗處搜集證據,不是借他人之手扳倒仇敵。
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光明處,宣告他們的罪行,親手了結這段恩怨。
親自報仇的念頭在胸口灼燒,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好。」
謝忱笑了。
如冰雪初融,春水乍破,昳麗的眉眼舒展開來,唇角的弧度真實。
那一瞬間,他仿佛卸下了所有帝王的深沉,變回了當年假山後,那個接過我糕點時,眼中閃過亮光的少年。
他忽然傾身靠近,在我耳邊低語:「朕等你明日……大殺四方。」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尖,我耳根一熱,猛地後仰,險些從軟榻上跌下去。
謝忱眼疾手快地攬住我的腰,悶笑出聲:「躲什麼?朕又不會吃了你。」
隨後,他留我在宮中用膳。
對面那道目光帶著灼人的溫度,如有實質般落在我的臉上,身上。
這頓飯我是吃不下去了。
我如坐針氈,匆匆扒了幾口飯,便藉口府中有事告退。
謝忱也不攔我,只是在我轉身時,輕飄飄地說了句:
「阿窈,明日記得穿縣主朝服。」
我腳步一頓,低低應了聲,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幾乎稱得上是落荒而逃。
12
第二日早朝,邱相果真彈劾父親教女無方。
邱相一派的擁躉一擁而上,紛紛附和。
更有甚者,還讓陛下收回成命,褫奪我的縣主封號,以正視聽。
父親當即反唇相譏,陰陽怪氣,「若論教女無方,滿朝文武,誰人能及邱相?」
「你!」邱相被戳中痛處,老臉氣得漲紅。
「姜明遠,你休要轉移話題,今日說的是你女兒當街行兇。」
「若非邱家欺人太甚,我兒何至於此。」
「強詞奪理!」
霎時間,金鑾殿上唇槍舌劍,新仇舊怨,兩派官員吵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
見吵得差不多了,謝忱這才微微抬手。
滿殿霎時寂靜。
「宣,明華縣主。」
殿門緩緩打開。
我捧著厚厚的罪證,第一次以女子的身份登上朝堂。
朝陽恰好穿透雲層,將我的身影拉得修長。
邱相大驚失色,慌忙跪地阻攔。
「陛下不可,金鑾殿乃朝堂重地,豈容女子擅入?」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此乃亡國之兆啊陛下!」
謝忱眸色驟冷。
我冷笑道:「邱相何必如此著急?」
說著我重重跪地,將手中卷宗高舉過頭。
「臣女奉旨徹查江南貪腐一案,現有邱相結黨營私,貪墨災銀的鐵證在此。」
我不慌不忙展開證據。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邱相如何剋扣賑災糧款,如何將朝廷修築河堤的銀兩中飽私囊。
更有邱相親筆所書的密信,以及他暗示門生,務必讓我死在江南的信箋。
我舌戰群儒,徹底將邱相的罪孽蓋棺定論。
原本支持邱相的官員臉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邱卿,你還有何話可說?」
謝忱眸色冰冷,將罪證一把砸到邱相頭上。
「這,這是構陷,陛下,這是構陷啊!」
邱相看著那些熟悉的罪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證據確鑿,罪無可赦,來人!」
謝忱命人查抄了丞相府。
不過兩個時辰,禁軍就從邱府抬出數百箱珠寶字畫。
更別提堆成小山的金錠,遠超邱相應有的俸祿,堪稱富可敵國。
邱相臉色灰敗,徹底癱軟在地。
當天,邱家滿門鋃鐺入獄。
昔日邱雪松威脅我的話,終究成了報應,落在了他們一家身上。
只一個邱雪詞,因禍不及出嫁女,得以保全。
13
塵埃落定後,父親開始操心起我的婚事。
縱然他如今升任尚書,簡在帝心,可邱家當初的惡意到底成了真。
如今,我已是雙十年華,在京城貴女中算是老姑娘了。
父親將適齡的世家公子在腦中篩了又篩。
不是早已定親,便是才德有虧,竟無一人能入他眼。
父親發了愁,忍不住朝來找他喝茶下棋的禮部尚書大吐苦水。
周尚書許是知曉些內情,忍不住笑呵呵暗示道:
「姜兄,好事多磨啊,依老夫看,侄女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父親一臉茫然,有些摸不著頭腦,又想起禮部尚書家有位芝蘭玉樹的小公子。
他恍然大悟,莫非……
兩人以為對方都懂了,開始暢談起來。
周尚書走後,父親興沖衝來問我意思,我聽得哭笑不得,直說他想多了。
這二人,說得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當夜,我將此事當作笑談,寫進了給宮中的信里。
豈料密信送出不久,窗外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
他斜倚在窗邊,昳麗的眉眼在燭火映照下更添幾分慵懶風流,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無奈扶額:「堂堂天子,夜探臣女閨閣,傳出去成何體統?」
謝忱低笑一聲,翻窗而入,極其自然地執起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輕勾。
「再端著帝王威儀,我的媳婦就要被岳父大人許給別人了。」
「阿窈,你說我急不急?」
我被他這直白又無賴的話語鬧了個大紅臉,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他收起了幾分玩笑,鳳眸深邃,「阿窈,我今日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陛下請講。」
他語出驚人,「阿窈,做我的皇后,可好?」
「我許你皇后之位,想要你我並肩,共治江山,我允你開設女官之制,讓有才學的女子也能立於朝堂之上,發出她們的聲音。」
「阿窈你說,千年之後,這世間女子是否真能光明正大地立於朝堂,與男子身份平等,共議國事?」
「我覺得,能,既能做到,為何不由你我來做這先驅?」
這願景太過美好,我一時心馳神往。
「我是男子,縱有千般設想,有些地方,終究無法真正設身處地地為女子考量。」
「阿窈,你不一樣,你經歷過這世道加諸女子身上的不公,你最清楚,該為女子爭取什麼,改變什麼。」
「若沒遇見你,我原是想讓太醫扯個我絕嗣的幌子,從宗室過繼一個子嗣來的,所以,我們之間,從來不存在什麼三宮六院。」
「如何?」
他執起我的手,輕輕落下一吻。
「阿窈,可願做我的皇后?與我一同,開這亘古未有之先河?」
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他無比認真的臉龐。
經歷過沈硯尋一事,我已不信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可這一次,我敢賭。
賭他的真心,賭他的承諾,更賭我自己。
就算有朝一日帝王恩情不再,我手中也握著他賦予的權力,身後亦有天下女子的民心。
那時,我不會是依附於人的菟絲花,又何懼風雨?
更何況,在這女子只能相夫教子的當下,能遇到這樣一個願意為你打破桎梏的離經叛道之人,何其有幸?
再無人能比他更契合我的靈魂。
他眼中的光芒太過熾熱,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蒙住了他那雙惑人心魄的鳳眸。
「謝忱。」 我輕喚他的名字,「你真是慣會誘惑人。」
掌心下,他的睫毛輕輕刷過我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癢。
癢到了心底。
「那……」 他低啞地問,明騷暗撩,「阿窈可是被我誘惑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