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繁華,卻也喧囂,聽聞江南富庶旖旎,煙雨朦朧,最是養人,姜姑娘何不移步,換個心境?」
「當然,若姑娘執意留下,令尊為官清正,只怕日後更要勞心勞力,恐難有片刻安枕了。」
「否則一旦行差踏錯,連累全家入了牢獄,該如何是好?」
話已至此,威脅之意已經昭然若揭。
聞言,我忽然覺得可笑。
我姜時窈何錯之有?
我的父母家人又何錯之有?
我們家不過是定了門門當戶對的親事,為何要承受這無妄之災?
他邱雪松疼愛妹妹,就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構陷迫害他人?
我知他怕什麼。
他怕我留在京城,如同一根刺,死死扎在他妹妹夫妻二人之間。
更怕我的存在,會時時刻刻提醒京中眾人,他妹妹是如何用下作手段搶來的這門婚事。
可他們不想著彌補半分,竟還要用我父親的仕途前程,用我全家的安穩性命,來要挾我遠走他鄉。
明明是他妹妹不知廉恥,強奪了旁人的未婚夫婿。
我都不曾與他們計較,他們邱家卻好,竟要將我這個苦主趕出京城。
我心中尚存僥倖。
我不信,朗朗乾坤,天子腳下,邱家當真就能一手遮天,無法無天。
強壓著翻湧的怒意,我喚來小廝,將他趕了出去。
父親歸家得知此事,也撫掌贊我做得對。
可我心下還是有些擔憂。
果然,第二日父親上朝時,馬車轅木突然斷裂。
父親摔折了一條腿,被小廝攙扶著回府,仍強撐著安慰我。
萬幸父親骨頭未碎,好生靜養數月,便可無礙。
可好好的馬車怎麼會突然出了問題。
我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這分明是邱家的警告。
後續又傳來幾件噩耗。
我不敢賭了。
我賭不起父親的前程,更賭不起全家人的性命。
若是我不離開,邱家怕是當真會喪心病狂,讓姜家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6
那日,我獨自一人去找了邱雪松。
「如何,姜姑娘可想清楚了?」
他仍是那副溫潤如玉的君子模樣。
我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克制住扇他一巴掌的衝動。
從小到大,我也是被家人嬌寵著長大的。
我從未受過如此委屈,氣得幾乎渾身發顫,眼淚控制不住從眼角滑落。
滿腔怒火灼燒著五臟六腑,我心中萌生了恨意。
我抬起眼,看著邱雪松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指骨被捏得泛白。
我死死咬著唇,道:
「好。」

「我走,我走……」
美人落淚,男子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卻想起家中幼妹整日以淚洗面,不得歡愉。
妹妹所求,不過是想獨占那人。
如此卑微的願望,他這個做兄長的,如何忍心不滿足她?
他硬了心腸,撂下最後一句,轉身離去。
「姜姑娘,要怪,就怪你不知天高地厚,與家妹的心上人定了親,這便是你的罪孽。」
7
「窈……姜姑娘,別來無恙。」
一道低沉克制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抬眸,只見沈硯尋站在三步之外。
他見到日思夜想的臉,眸底滿是眷戀。
「沈世子。」
見我如此疏離,他眉宇間染上痛色,喉結微動,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
「夫君。」
一道嬌柔中帶著幾分驚慌的聲音插了進來。
只見邱雪詞提著裙擺快步走來,一把挽住了沈硯尋。
「夫君怎的在此處?妾身尋了你好久。」
她故作親昵,目光卻不敢與沈硯尋對視。
見他依舊怔怔地望著我,她這才順著他的視線看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她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便如同被燙到一般迅速垂下頭。
我瞧見她抓著沈硯尋衣袖的指節都泛了白,全然不見當年眼角眉梢間幾乎要飛出的得意與張揚。
沈硯尋眉頭微蹙,不動聲色地抽出了手。
她笑得有些勉強,「姜姑娘竟然回京了?」
嘉禾郡主嗤笑:
「世子夫人這話說的,倒像是京城成了什麼龍潭虎穴,容不下窈窈似的。」
「姜大人如今已是陛下欽點的戶部尚書,窈窈身為尚書嫡女,自然不必再擔憂某些人仗著父兄權勢,故技重施,行那等卑劣齷齪之事。」
這話一出,周圍幾位貴女忍不住掩唇輕笑。
誰人不知邱雪詞嫁入侯府的手段並不光彩,更仗著家世將我逼離京城。
為此,沈硯尋多年來對她冷淡疏離,即便有人當眾羞辱她,他也只會冷眼旁觀,甚至推波助瀾。
若非邱家尚有餘威,只怕她這世子夫人的位置早就坐不穩了。
「聽聞世子夫人琴藝了得,今日難得盛會,不如為大家助興一曲?」
一位與我有舊的貴女忽然開口,眼中帶著幾分促狹。
這提議一出,立刻引來幾聲不懷好意的附和。
邱雪詞臉色煞白,只覺得受到了天大的惡意。
這分明是要她像樂伎一般當眾獻藝,把她當成了供人取樂的玩物。
她求助般看向沈硯尋,卻見他只是垂眸飲酒,恍若未聞。
在眾人灼灼目光下,她屈辱地咬破了唇,如同被驅趕般挪到了琴案前。
她手指顫抖得厲害,撥動琴弦,斷斷續續的琴音刺耳難聽,完全不成調子。
「錚——」一聲刺響,琴弦應聲而斷。
她猛地縮回手,指尖被鋒利的斷弦劃破,沁出血珠。
她怔怔地看著斷弦,又惶然地抬頭看向四周,心中酸澀。
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引來一片嗤笑和鄙夷。
「嘖,不願意彈就算了,何必勉強自己彈出這等不堪入耳之音?平白掃了大家的興致。」
「就是,白白糟蹋了郡主的這架焦尾琴,也污了咱們的耳朵。」
「早知如此,還不如請外頭樂坊的伶人來,人家彈的曲子好歹能入耳。」
沈硯尋終於抬眸,冷戾的黑眸落在她身上,冰寒徹骨。
「夠了,彈不好便罷了,杵在那裡丟人現眼做什麼?徒惹人生厭,還不滾下去。」
她抬起頭,對上沈硯尋厭惡的視線,眼中盈滿淚水。
若是從前,誰敢這般折辱丞相嫡女?
可如今新帝掌權,邱丞相勢力大減,再不能如從前般一手遮天。
而她自己也因當年的事,在貴女圈中早已聲名狼藉。
她為了求他看她一眼,數年來伏低做小,溫柔小意,一點點磨平了性子。
我冷眼旁觀她這副忍氣吞聲的模樣,想起三年前那個高傲明艷的邱家大小姐,心中只覺諷刺。
「我和硯尋哥哥那麼有緣,若不是你橫插一腳,他只會喜歡上我。」
「真不知道硯尋哥哥看上你什麼,家世不如我,才藝不如我,只有這一張狐媚勾人的臉,勾的世家公子神魂顛倒。」
「你這樣水性楊花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
「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在我和硯尋哥哥眼前消失,一輩子都不要再回京城了。」
曾幾何時,她被父兄捧在手心,驕縱任性。
即便用最卑劣的手段爬上了沈硯尋的床,面對我這個受害者時,她也能趾高氣昂,毫無一點愧疚之心。
如今,她淪落到任人奚落也不敢反駁的地步,可曾後悔當年處心積慮地逼我離京?
「夫君。」
邱雪詞難堪地回到沈硯尋身邊,怯怯地喚了一聲,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
沈硯尋卻猛地躲開,仿佛躲避什麼髒東西一般。
他看向我的眼神愈發熾熱,聲音沙啞:「窈窈,我……」
「世子自重,您夫人還在看著呢。」
我側眸,果然看見邱雪松眼底浮現痛色。
沈硯尋眼中滿是哀求,「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輕笑一聲,微微偏頭:「世子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即便知道此刻只需一句曖昧的話語,便能讓邱雪詞痛不欲生。
可我愛惜羽毛,並不想這麼做。
太廉價了,也玷污了我這三年的隱忍與謀劃。
我的報復,可不是搶走男人這麼簡單。
說到底,我始終覺得邱雪詞愚蠢。
若說死去的白月光是絕殺,那麼,被迫遠赴他鄉的白月光,又何嘗不會令人念念不忘呢?
8
宴會過了一半。
邱雪詞默默縮在角落,目光死死盯著被眾星捧月的我。
她不明白。
明明已經過去了三年,可為什麼所有人的目光依舊追隨著我?
那些貴女們圍著我談笑風生,對我親近如初,仿佛我從未離開過京城。
難道三年的時間都不能磨滅我在眾人心中的美好嗎?
就連她的夫君,也對我念念不忘。
想到這,她只覺心如刀絞。
「聖旨到——」
眾人慌忙離席,呼啦啦跪倒一地。
我也隨著眾人準備屈膝下跪。
宣旨太監快步上前,笑吟吟地虛扶了我一把。
「姜姑娘不必多禮,陛下特意囑咐,您站著接旨即可。」
周圍人目光驚詫。
我垂眸,心中瞭然,這是那人想在眾人面前為我撐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尚書姜明遠之女姜時窈,於江南賑災有功,特封為明華縣主,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欽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