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艱難地動了動——
下半身沒反應。
麻了。躺麻了。
但我不能讓他就這麼失業。
他媽是個賭鬼,他爸中風癱了五年,他弟剛上大一,學費還是他出的。
他要是連工作都沒了——
那個破碎的他,和他破碎的家,就真的一塊兒碎乾淨了。
我深吸一口氣。
兩手撐住床沿,把自己從被子裡「流」下來。
對,流。
我四肢並用,以人類進化學上完全倒退回遠古生物的姿態,艱難地爬向陽台。
霍斯予掛了電話,轉身。
然後他看見了我。
一隻披頭散髮、睡衣凌亂、在地上匍匐前進的女鬼。
他明顯被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扔出去。
「你有病啊!!」
我拽住他的睡褲腳。
「別辭退賀青瑞。」
他眉頭擰起來。
「調崗就行。」我補充。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複雜。
半晌,他嘖了一聲。
「秦眠眠。」他叫我的全名。
「你是個戀愛腦。」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11.
手機亮了。
賀青瑞的頭像跳上來,滿屏的綠色氣泡,一條接一條。
我窩在霍家老宅的飄窗上,一條一條往下劃。
【賀青瑞】21:37
眠眠,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我心想,那你和簡笙深夜聊騷的時候,想過怎麼對我嗎?
【賀青瑞】21:38
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
我心想,可是,是你先放手的。
【賀青瑞】21:39
你什麼時候攀上霍總的?每次說加班都是在騙我吧?你們背著我約會是不是?
我心想,每次說「送笙笙回家」,是送到家門口還是送進心門口?
【賀青瑞】21:41
我終於看清你了!裝得那麼單純,原來這麼會演。
我心想,那你裝愛我,裝了多久?
【賀青瑞】21:43
我告訴你,霍總對簡笙才是真愛!他只是玩玩你罷了!你懷孕了也沒用!我等著你被拋棄的那一天!!!
我盯著這條,笑了。
好一條舔狗。
自己跪著,還指望別人也跪著。
自己接盤,還覺得全世界都在搶這盤餿飯。
我一個都沒回。
然後點進設置,手指懸在「加入黑名單」的按鈕上。
頓了一下。
其實也沒什麼好頓的。
四年。
我們一起做過百萬粉絲帳號,一起在凌晨三點互相投喂表情包。
那些是真的。
但那些也都是過去式了。
現在他是別人的騎士。
我按下了【加入黑名單】。
12.
再見賀青瑞,是在我的診室。
他和簡笙帶了個小孩兒。
我們六木相對。
他臉色鐵青。
「怎麼是你?」
我把目光移回電腦螢幕,手指搭在鍵盤上。
「同事臨時有事,我替個班。」
「說吧,什麼情況。」
「秦小姐。」簡笙開口,「都已經是霍少夫人了,還要這麼辛苦自己出來上班嗎?」
我精準揚起左邊嘴角。
「那人家又不是被包養的金絲雀,」我捏著嗓子,聲音甜度超標。
「人家有正經工作,當然要在自己的崗位上發光發熱啦。」
「不然吼——怎麼給你孩子看病吼~」
簡笙的臉像一根快咽氣的茄子。
我趁熱打鐵,一臉關切。
「哎呦,這裡是兒科醫院,救不了成人的哈。可千萬彆氣出病來了啊——隔壁出門左轉是成人醫院,需要幫你挂號嗎?」
她的茄子臉開始抖了。
13.
賀青瑞終於動了。
他上前一步,把簡笙擋在身後,像一隻護主的吉娃娃。
「這是笙笙的侄子。」他覺得我不可理喻。
「還有,注意你說話的態度。」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惡毒呢。」
「快給笙笙道歉。」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簡笙從他身後探出半個頭,眼角適時泛起一層水光。
「青瑞哥哥……」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秦小姐是不是嫉妒你對我好啊?」
她低頭,睫毛顫得像被風吹過的蝴蝶翅膀。
「可是明明……明明是她自己先出軌的呀。」
她抬起眼,委屈又無辜。
「現在怎麼能這麼不要臉呢?」
「秦眠眠。」賀青瑞叫我的全名,一字一頓,像在宣讀判決書,「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給笙笙道歉。」
「否則——」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介意向醫院舉報你的作風問題。」
我慢慢揚起右邊嘴角。
「不想看就出去。」
滑鼠已經移到叫號系統的「下一位」按鈕上。
簡笙突然動了。
她退後一步,反手打開診室的門。
「秦小姐。」她回頭看我,聲音忽然平靜了,「是你欺人太甚。」
「可別後悔。」
她對著門外走廊,拔高音量:
「各位家長!這個醫生是個精神病!她現在是在違規行醫!」
走廊瞬間安靜了。
然後她舉起手機,螢幕朝外。
一段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里——我披頭散髮,蜷縮在床角,渾身發抖,對著空氣尖叫。
是某個雷雨夜,PTSD發作時被拍下的。
只有賀青瑞能做到。
走廊里幾個小朋友愣住了。
有個小女孩癟了癟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更多的人圍過來。
竊竊私語。
指指點點。
簡笙站在原地,眼底有壓不下去的得意。
我看著那段視頻。
看著螢幕里那個狼狽的、失控的、像瘋子一樣的自己。
14.
現場已經徹底亂了。
「精神病都出來看病?這家醫院瘋了吧!」
「天哪,她會不會發病啊?精神病可是會殺人的!」
「大家快保護好小朋友——」
幾個家長把孩子往身後拽,像躲避生化武器。
有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擼起袖子就要往前沖。
我餘光掃了一眼賀青瑞。
他的腳動了。
朝我的方向。
——然後簡笙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
只是輕輕一下。
他就釘在原地。
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滑開,落在腳邊某個虛空的位置。
再也沒抬起來。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在無數個雷雨夜把我從夢魘里拽出來的男人。
看著他如何把女朋友發作的視頻像獻寶一樣,發給另一個女人。
我媽是在我十五歲那年春天跳的樓。
下午五點。
我準時上完鋼琴課回家,推開門,書包還沒放下。
她站在陽台上。
穿著那條我最喜歡的碎花裙子,裙擺被風吹起來,像一隻巨大的蝴蝶。
她回頭看我。
那一眼——
我記了二十年。
不是恨。
不是怨。
是悲傷、不舍、還有……瘋狂。
她幾乎是確認我看到她之後,才鬆手的。
毫不留戀。
我衝到欄杆邊往下看。
她倒在玫瑰叢里。
那些花是上個星期她親手種的。
我分不清哪些是花瓣,哪些是血。
後來的事我不太記得了。
醫生說是創傷應激,大腦自動刪除了那段記憶。
但我知道沒刪乾淨。
因為每個雷雨夜,她都會回來。
在閃電亮起的那一瞬間,站在我床邊。
穿著碎花裙子,裙擺滴著紅色的水。
她說,眠眠,來陪媽媽。
這件事我告訴過霍斯予和賀青瑞。
那時,賀青瑞抱著我。
箍得很緊。
「眠眠,」他說,「你媽媽是生病了。」
他一遍一遍撫著我的背。
「生病的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
「如果她是清醒的,她一定捨不得讓你難過。」
他說。
「你不會變成瘋子的。」
他頓了頓。
「你害怕發病也沒關係。」
「我永遠在你身邊。」
15.
為了治病。
我嘗試了各種可能有效果的治療方式。
電擊治療我扛了幾十次。
副作用大到我全身抽搐的藥物我吃了2年。
後來我的病真的好了。
經過三年系統的治療和評估,醫院終於批准我重新上臨床。
那天晚上他親手給我做了一個蛋糕。
歪歪扭扭的奶油,邊角有點焦。
上面用巧克力醬寫了八個字——
【祝未來的秦院士上班第一天快樂】
他知道的。
從大學第一天認識我,他就知道。
我所有拚命的努力、所有熬穿的黑夜、所有值過的夜班——
是為了穿那身白大褂。
是為了證明,我和媽媽不一樣。
而現在。
他在親手毀掉我的理想。
我收回目光。
不再看他。
16.
事情發酵得很快。
熱搜從十七位竄到第三位,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兒科醫生上班期間精神失常】
【某三甲醫院違規錄用精神病人】
【這樣的醫生,誰敢把孩子交給她】
評論區的畫風整齊得像軍訓。
「精神病殺人不用償命,這醫院是在給患者埋雷嗎?」
「建議徹查,這種人都能上臨床,她手裡得有多少誤診?」
「曝光一下是哪家醫院,避雷了。」
霍斯予在壓。
我知道是誰的手筆。
簡笙雖然只是個小網紅,但她太知道怎麼煽動大眾了。
一段視頻,幾個營銷號,再加幾篇聲淚俱下的小作文——
足夠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我可以接受質疑。
可以接受抨擊。
但我不能連累醫院。
當天晚上,我發了一條聲明。
【秦眠眠】:本人已從原單位離職,與醫院無關。附上近三年完整的就診記錄、病情評估報告、以及精神科執業醫師出具的上崗許可證明。
配圖是六張長截圖。
第二天醒來,評論區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