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女聲斜刺里插進來。
「我和賀秘書真的沒有關係!」
我轉頭。
簡笙站在三米開外,眼眶微紅,楚楚可憐。
旁邊站著賀青瑞。
他手裡提著她的包。
愛馬仕。
限量款。
我送他的周年禮物是羅技鍵盤。
他給別人拎愛馬仕。
我忽然覺得那頂綠帽子——
給錯人了。
6.
簡笙睫毛上掛著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那淚珠滾得很專業。
不多不少,剛好卡在要落不落的臨界點,顯得既委屈又堅強。
她看著我,聲音軟得像泡發的銀耳。
「眠眠,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呀?我們今天說清楚好不好?」
「我和賀秘書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破壞我和霍少的關係,好不好?」
說完,她又開始抽泣。
肩膀一抖一抖的。
像春風裡的梨花。
梨花旁邊還站著賀青瑞。
手裡拎著她的愛馬仕,臉上寫滿了心疼。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旁邊桌先炸了。
「天哪,這不是霍總那位嗎?京城誰不知道簡笙是太子爺心尖寵啊!」
「這女的誰啊?長這樣也敢出來搶人?」
「就是就是,這年頭小三都這麼厚臉皮了嗎?光明正大堵正宮?」
「哎你看她,比簡笙大十歲吧?霍總怎麼可能看上她。」
我愣住了。
大十歲?
我?
我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對著螢幕端詳。
這是為祖國的花朵熬穿的臉!是凌晨三點兒科急診室的光榮印記!
……好吧,我承認我破防了。
我餘光掃了一眼霍斯予。
他在憋笑、看戲。
再看賀青瑞。
他正低著頭看簡笙,眉頭皺著,眼神柔軟得能掐出水。
像是恨不得親手去擦她臉上的淚痕。
沒看我一眼。
7.
原來當瓜主是這種感覺。
作為吃瓜界祖師奶級人物,我太了解吃瓜群眾了。
這群人就是牆頭草,風吹哪邊倒哪邊。
他們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今天有沒有新料。
既然你們想吃——
那我就給你們上一盤硬菜。
我慢吞吞挪到霍斯予身邊。
然後,把手輕輕搭在了肚子上。
「對不起,姐姐。」
我低著頭,聲音裡帶著三分羞澀三分心虛三分破罐子破摔——
「其實,我懷了霍總的孩子。」
周圍安靜了。
和太平間的氛圍沒有區別。
我胃裡那塊剛下肚的澳洲戰斧牛排十分應景地蠕動了一下。
我抬頭,一臉驚喜:
「呀,孩子動了!一定是感應到爸爸在這裡,太開心了!」
咚。
隔壁桌誰的叉子掉了。
再隔壁桌誰的咖啡灑了。
我聽見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有人手機都忘了收,鏡頭還亮著。
簡笙的臉刷一下白了。
不是梨花白,是牆皮白。
「不可能……」她聲音都在抖,「你、你不是賀秘書的女朋友嗎?你怎麼可能懷上霍總的孩子?」
賀青瑞終於看向我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別鬧了,眠眠。」
他壓低聲音,以為我在發瘋。
「我知道你在吃醋。我們先回家,回家再說。」
我沒理他。
我轉過頭,含情脈脈地看著霍斯予。
眼角還努力擠出一滴淚。
霍斯予與我對視。
他的表情很複雜。
像吞了一整個檸檬,又像誤食了過期的酸奶。
然後,緩緩揚起一個無比假的微笑。
「嗯。」
他說。
「我的。」
全場死寂。
8.
富士山噴發了。
「臥槽臥槽臥槽,這不是小三,這是正宮啊!!」
「等等,我剛沒聽錯吧?這正宮是賀秘書的女朋友??霍總玩的真花啊,下屬的對象也搶?」
「年度大戲!我他媽親眼見證!我要投稿!我要投給【瓜神】!讓百萬網友開開眼!」
我的笑容凝固了。
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微妙,太微妙了。
簡笙再也繃不住了。
那張永遠春風化雨的臉,此刻像被雨打過的衛生紙。
她上前一步,幾乎要跪下。
「霍少……不是的……我、我和賀秘書真的什麼都沒有……」
聲音抖得厲害,眼睫毛上的淚珠終於掉下來了,糊了一臉。
霍斯予沒看她。
他攬著我的肩膀,從人群中穿過。
像皇帝出巡。
像孔雀開屏。
像在演什麼霸總文學但拿錯了劇本。
賀青瑞在後面追了兩步。
「眠眠——」
他喊我名字。
我回頭。
「你什麼時候……和他……」他哽住了,像是不敢說下去,「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看著他。
看著他手裡還攥著那條愛馬仕絲巾。
看著他那張我曾經嗑著瓜子一起笑罵過無數張臉的、熟悉的臉。
我想說:
為什麼?
因為你先當狗的。
但我沒開口。
霍斯予已經把我塞進了后座。
車門一關,世界安靜了。
他坐進駕駛座,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十二年沒回來了。」他說。
語氣難得正經。
我扭頭看向窗外。
霍家老宅的路,兩邊種滿了法國梧桐。
我七歲那年,我媽帶著我嫁進來,我坐在后座,也是這樣趴著窗戶往外看。
那時候霍斯予十四歲,站在門口,像只被強迫營業的孔雀。
後來,我媽死了我再沒回來過。
一晃十二年。
9.
房間還是老樣子。
窗簾是我媽挑的淺鵝黃,書架上落了一層薄灰。
霍斯予抱著一床被子進來,沒讓我動手。
我坐在飄窗上,看他弓著腰把四個被角塞進被套。

「你怎麼發現簡笙出軌的?」
他手上動作沒停。
「親眼看見的。」
「那恭喜你了。」
我誠心誠意。
「不是賀青瑞。」
……
我沉默了三秒。
簡笙,吾輩楷模。
敢綠太子爺,還敢腳踏——
「幾條?」我問。
「沒數。」
他面無表情。
我忍不住好奇:「那你怎麼一點都不傷心?人家好歹跟了你兩年。」
霍斯予沒回答。
他把枕頭塞進枕套,用力拍了兩下。
啪啪啪。
我感覺我臉有點痛。
他終於抬起頭,看我一眼。
「你看起來倒是高興得很。」
我垂下眼。
手裡捏著那顆草莓,紅艷艷的,甜得發膩。
咬一口。
明明最甜的果肉,嚼著嚼著,卻嘗到了鹹味。
四年。
怎麼可能不難過。
只是不敢停下來想。
怕一想,就站不住了。
凌晨。
窗外開始打雷。
轟隆隆的,悶悶的,像誰在天邊推一塊巨石。
我很久沒有一個人睡了。
雷雨夜。
這三個字像一道咒語,瞬間把我拽回十年前那個黃昏。
玫瑰。
血。
母親倒在花圃里,手伸向天空,嘴唇翕動。
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我只記得那片紅——分不清是花瓣還是血。
她說,眠眠。
她說,來陪媽媽。
轟——
又一道雷。
我蜷成一團,後背全是冷汗。
睡衣貼在皮膚上,涼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
賀青瑞。
這個念頭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每次發作的時候,他都會把我摟進懷裡,箍得緊緊的,一遍一遍說。
「眠眠,我在。」
「眠眠,別怕。」
他搜羅全網的瓜,從明星塌房到鄰居狗丟了,一件一件講給我聽,講到天亮。
講到我不再發抖。
講到我能重新呼吸。
今晚沒有了。
以後,也沒有了。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擰緊,再擰緊。
我張大嘴,卻吸不進一口氧氣。
轟——
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10.
霍斯予衝進來的時候,睡衣扣子系劈叉了。
「張嘴。」
他把藥懟到我嘴邊。
另一隻手已經掏出手機。
「李醫生,你現在過來一趟,對,現在,馬上,立刻。」
我蜷在床上,冷汗把枕頭洇濕了一片。
心臟像被一隻手攥著,擰來擰去。
「哥……」
「我好痛……好痛啊……」
他低頭看我。
頓了一下。
然後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把我額前的碎發撥開。
「吃藥就不痛了。」他說。
聲音放得很輕。
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
「乖眠眠。」
我愣了一下。
這套動作他做得太熟練了——撥頭髮、塞藥、低聲哄。
媽媽剛死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做噩夢,每次醒來都發現他站在門口。
不說話。
就站著。
後來開始遞水。
後來遞藥。
我忍著胸口的鈍痛,艱難地伸出大拇指,給他點了個贊。
他垂眼看了看我的手。
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省省。」他說,「手指頭都抖成這樣了還點贊。」
我嘴硬:「儀式感……」
話沒說完,意識就散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天還黑著。
床頭開了一盞小夜燈,光暈昏黃。
我聽見陽台門虛掩著,霍斯予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對……讓他今天就走人。」
「不給補償。」
「理由?私德有虧,需要我寫進離職證明嗎?」
我腦子還糊著,但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潑醒了最後那點瞌睡。
賀青瑞。
他要開掉賀青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