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者的區別很大。
我從律所出來，在路邊站了十分鐘。
然後給我爸打了電話。
「爸，過年好。」
「嗯，怎麼沒來？」
「有點事。爸，我問你一個事。」
「說。」
「你銀行卡的手機銀行是你自己操作的嗎？」
「什麼手機銀行？」我爸愣了，「我哪會弄那個。」
「那你的銀行卡，誰幫你管？」
「麗芳啊。她說幫我理財，把我那卡綁在她手機上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三四年前吧，說綁了方便，直接手機上轉。」
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三四年前。
也就是說，從那以後，每個月五千到帳，大嫂直接從手機上操作，轉走三千。
我爸根本不看帳。
他甚至不知道手機銀行長什麼樣。
「爸，你知道我每月給你轉多少錢嗎？」
「兩千吧？」
「五千。」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
「你說什麼？」
「五千，爸。每個月五千。」
又是沉默。
我聽到他的呼吸聲變了。
粗重的，像是在壓著什麼。
「棠棠，你別開玩笑。」
「我發截圖給你。」
我把五年的轉帳記錄截圖全發了過去。
電話沒掛。
那頭安靜得嚇人。
過了很久，我爸的聲音傳來。
啞的。
「我問問麗芳。」
「爸，」我說，「先別問。」
「為什麼？」
「因為還不止這些。」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我爸沒有再說「你別鬧」。
07
初四晚上，我媽給我打了電話。
聲音是抖的。
「棠棠，你回來一趟。」
「怎麼了？」
「你爸……你爸跟你哥吵起來了。」
我打了輛車回去。
進門的時候，客廳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水果盤碎了一地。
我爸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我哥站在對面，低著頭。
大嫂不在。
「她呢？」我問我媽。
「回房間了。」我媽拽著我的手，一直在哆嗦。
「怎麼回事？」
我媽把我拉到廚房。
關上門。
「你爸看了你發的截圖，去問你哥。你哥說是麗芳管的錢，他不清楚。你爸又去問麗芳，麗芳說是你爸同意的，你爸說他根本不知道。兩個人吵起來了。」
「然後呢？」
「然後你哥護著麗芳，說你爸老糊塗。你爸摔了杯子。」
我深吸一口氣。
「媽，我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還有？」
「你先坐下。」
我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了。
「哥是不是賭博？」
我媽渾身一震。
「你……你怎麼知道？」
「銀行流水裡有一筆二十萬的大額轉出。收款方是一家網絡科技公司，我查了，經營範圍里有』電子競技』』互動娛樂』。」
我媽捂住了嘴。
「已經還了……麗芳說已經還了……」
「用什麼還的？」
我媽不說話了。
「用我的錢還的，對不對？」
淚水從她的指縫裡湧出來。
「棠棠……」
「那二十萬里，有多少是我的？」
她哭得說不出話。
「媽。」我蹲在她面前，「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去年……去年年初，你哥跟我借錢，我沒有。後來麗芳跟我說她想辦法了，讓我別管了。」
「你知道那個』想辦法』就是用我的錢？」
她沒點頭。
也沒搖頭。
「媽，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終於哭出聲了。
「我怕……我怕麗芳不讓我見小甜。我一個老太太，我什麼都沒有。棠棠，你嫁出去了，你有自己的日子。你哥要是跟麗芳離了婚，小甜怎麼辦？這個家怎麼辦？」
我蹲在廚房地上，看著我媽哭。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圍裙上還有中午做飯濺的油漬。
手背上的凍瘡裂了口子。
她怕大嫂不讓她見孫女。
她怕這個家散了。
所以她選擇不說。
看著我每個月轉五千，被人拿走三千。
看著我出了十五萬，房產證上沒有我的名字。
看著我被踢出家族群。
她都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她選了沉默。
我站起來。
「媽。」
她抬頭看我。
「我不怪你。」
她哭得更厲害了。
「但從今天起，這個家的錢，我來算。」
我媽愣住了。
我走出廚房。
客廳里，我爸還坐在那裡。
我哥已經進了房間。
我走到我爸面前。
「爸。」
他抬頭看我。
眼圈是紅的。
六十歲的男人，在自己家的客廳里，像個犯了錯的小孩。
「棠棠……爸對不起你。」
「爸，房子的事你知道嗎？」
「什麼房子？」
「咱家這套。產權證上只有姜遠的名字。」
我爸猛地站起來。
「不可能！當時說好寫三個人的！」
「我查過了。單獨所有，姜遠。」
我爸一屁股坐回去。
手在抖。
「麗芳說她去辦的手續，我沒去看過……」
他捂住了臉。
整個客廳只有我媽從廚房傳來的哭聲，和我爸壓在掌心裡的喘息。
我站在客廳中央。
看了看碎了一地的水果盤。
看了看牆上掛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站在最邊上，笑得最開心。
那是三年前拍的。
大嫂站在正中間，摟著小甜。
我掏出手機。
打開「新建群聊」。
這次，我按了下去。
08
群名：姜家·新春。
我先拉了我媽。
然後是我爸。
然後是小姑姜瑤。
四個人。
沒有姜遠。
沒有錢麗芳。
我發了第一條消息：新年好，這是我建的新群。
然後發了一個紅包。
六千六百六十六元。
備註：給爸媽和小姑的，自家人的。
姜瑤秒搶，然後發了一串問號。
「棠棠，怎麼沒拉你哥和嫂子？」
我沒理這條。
我發了第二條消息。
「接下來我發的東西，你們仔細看。」
然後，我把五年的銀行轉帳記錄截圖，一張一張發了上去。
每月五千。
六十筆。
總計三十萬。
截圖下面我附了一行字：這是我五年來每月轉給爸的錢，每筆五千。
然後我發了我爸的銀行流水截圖。
每月月底轉出三千，收款方錢麗芳。
六十筆。
總計十八萬。
「這是爸的帳戶流水。每月有三千被轉到大嫂的個人帳戶。爸不知道，媽不知道。大嫂告訴爸媽，我每月只轉了兩千。」
群里安靜了。
沒人說話。
我接著發。
房產查詢截圖。
產權人：姜遠，單獨所有。
「當年買房，我出了十五萬首付。房產證上沒有我的名字，只有哥的。」
小姑姜瑤發了條語音，聲音都變了：「這是真的？？」
「我有轉帳給開發商的憑證。十五萬，2020年3月17日。」
憑證截圖發上去。
我媽在群里沒出聲。
我爸也沒有。
但我知道他們在看。
因為顯示已讀。
我深吸一口氣，發了最後一組截圖。
那筆二十萬的大額轉出記錄。
收款方公司的工商信息。
經營範圍里「電子競技」「互動娛樂」幾個字被我用紅框圈了出來。
「哥賭博欠了二十萬。這筆錢是大嫂從爸的帳戶里分批轉出還的。用的是我每月轉給爸媽的錢。」
群里炸了。
姜瑤連發了十幾條消息：
「我的天。」
「這也太過分了。」
「棠棠你怎麼不早說！」
「十八萬！！」
「房子也是！！我記得當時說好了三個人名字的！」
我爸終於打了一行字。
一個字一個字的，很慢。
「棠棠，爸對不起你。」
我媽發了條語音。
哭的。
一個字也聽不清。
我打字：爸媽，這些年我不是不知道這個家有問題，是不想相信。
發送。
又打了一行：但除夕夜被踢出群的時候，我想明白了。
發送。
最後一行：該算的帳，今天算清楚。
我放下手機，等了五分鐘。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不是群消息。
是大嫂的電話。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我一個都沒接。
然後是我哥的。
也沒接。
大嫂發來微信：「姜棠，你什麼意思？」
我沒回。
又一條：「你發的什麼東西？你要搞事？」
不回。
「姜棠你給我說清楚！」
不回。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倒了杯水。
喝完。
手機螢幕上消息還在一條接一條地跳。
我拿起來，點進新群。
姜瑤正在說：「棠棠，你嫂子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打了。」我說。
「你接了嗎？」
「沒。」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了三個字。
「等她來。」
九分鐘後，門鈴響了。
09
門是我開的。
大嫂錢麗芳站在門口，羽絨服都沒拉上拉鏈。
臉上的表情我沒見過。
不是平時那種笑眯眯的當家主母樣。
是鐵青的。
嘴唇繃成一條線。
「姜棠，你跟我出來說。」
「不用出去。」我讓到一邊，「進來說。」
她掃了一眼客廳。
我爸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手機。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眼睛腫得像核桃。
小姑姜瑤坐在沙發上，抱著手臂。
她們半小時前就到了。
我通知的。
大嫂看到這陣勢，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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