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區,我沒去水果店。
我去了街對面的銀行。
銀行放假了。
但ATM機可以查流水。
我用我爸給我備過的那張副卡。
三年前他住院,怕有個萬一,把銀行卡的副卡給了我。
大嫂不知道這件事。
我把卡插進去,列印了近一年的流水。
紙從出口一截截吐出來。
我一行行看。
每月十五號前後,入帳五千。
每月月底之前,轉出三千。
收款方:錢麗芳。
備註:家用。
十二筆。
整整齊齊。
一筆不差。
我把流水折好,裝進包里。
又查了前年的。
一樣。
三千,三千,三千。
每個月。
我站在ATM機前,盯著螢幕上的餘額。
一萬兩千四。
我爸的卡里只剩一萬兩千四。
我這五年轉了三十萬。
加上額外找我要的,至少三十五萬。
卡里剩一萬兩。
我拔出卡片,手很穩。
走出銀行,風灌進領口,涼得扎骨頭。
我沒有去買水果。
我走進了旁邊的列印店。
把流水全部複印了一份。
原件放包里,複印件裝進夾層。
然後我去水果店買了一袋草莓,三十八塊。
回到家,我媽在廚房準備晚飯。
大嫂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還在刷手機。
「買回來了?」我媽接過草莓。
「嗯。」
「棠棠,」我媽突然小聲說,「你今天說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看著她。
「媽,我騙你幹什麼。」
她眼眶紅了。
「你別急,媽幫你問問你爸……」
「先別說。」我壓低聲音,「我要查清楚,一共少了多少。」
我媽抓著我的手,指尖冰涼。
「棠棠,你大嫂脾氣大,你別跟她起衝突。」
「我不會。」
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大嫂頭也不抬地說了句:「草莓洗了給小甜端過來。」
我看了她一眼。
「好。」
晚上八點,大嫂去洗澡了。
我哥在客廳打遊戲。
我回到自己那間屋,鎖了門。
打開電腦,登錄了房管局的線上查詢系統。
這套房子,是我畢業第二年全家一起湊錢買的。
總價六十八萬,首付三十萬。
我媽當時跟我說:「棠棠,家裡湊不夠,你出十五萬行不行?」
我出了十五萬。
那時我工作兩年,存款全掏空了。

我輸入地址,點了查詢。
頁面加載了幾秒。
產權人:姜遠。
共有情況:單獨所有。
只有我哥的名字。
沒有我爸媽的。
更沒有我的。
十五萬。
我出了首付的一半。
房產證上一個字都沒有我的。
我截了屏。
存進那個新建的文件夾。
文件夾名字叫「年貨清單」。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這間屋子以前是我的房間。
牆上還有我高中時貼的貼紙,褪了色的海報。
書架上是我的書,落了一層灰。
但這個家,已經不是我的了。
房子是哥哥的。
錢是大嫂的。
我只是一個每月定時轉帳的提款機。
手機震了一下。
小姑姜瑤發來消息。
「棠棠,』姜家人(內部)』群里大嫂發了個通知。」
她把截圖轉給我。
群公告寫著:以後家族開支統一由我管理,每人每月交500家族基金,年底統一分配。
底下我爸第一個回:好的。
我看了三遍。
每人每月五百。
管理人是大嫂。
我被踢了之後,她甚至開始明目張胆收錢了。
05
初二,走親戚。
二叔姜德厚帶著全家來了。
堂哥姜成拎了兩條煙,二嬸端了盆紅燒肘子。
表姐周茹來得最晚,挎著個包進門。
客廳擠了十一個人。
我幫我媽搬凳子、倒水、切水果。
大嫂坐在沙發正中間,翹著腿。
「二叔二嬸新年好!成哥新年好!」
她站起來挨個打了招呼,從包里掏出紅包遞給二叔家的小孩。
「來,小瑞,壓歲錢。」
兩百。
她又遞了一個給小甜。
也是兩百。
然後看了我一眼。
「棠棠昨天給了小甜一千二,大手筆。」
說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有很多東西。
二嬸接過話:「棠棠掙得多嘛,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當然大方了。」
「也是,」大嫂點頭,「一個人過日子,花不了多少。不像我們,上有老下有小。」
我端著水果盤,沒吭聲。
「對了,」大嫂忽然拍了下大腿,「棠棠,有個事跟你說。」
她拿出手機,點開群公告。
「我們建了個家族基金,每人每月交五百。你雖然不在群里了,但也是姜家的女兒嘛,要不你也交?」
堂哥姜成在旁邊嗑瓜子:「該交的,都是一家人。」
我看著大嫂的臉。
「我不是已經不算姜家人了嗎?」
大嫂笑容一僵。
「誰說的?」
「你說的。群名寫的是』姜家人(內部)』,我不在內部。」
空氣安靜了兩秒。
大嫂臉上的笑沒變,語氣變了。
「棠棠,我把你從群里移出來,是群人數太多了,系統卡。你怎麼還記仇了?」
二叔笑了笑:「小事小事,棠棠別往心裡去。」
我爸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棠棠,大過年的,你大嫂也不容易。你就別計較了。」
我把水果盤放在茶几上。
「我不計較。」
二嬸拉著我的手,拍了拍。
「這才對嘛,嫁出去的姑娘,娘家有事也不能不管。你一個月掙那麼多,幫襯著點應該的。」
嫁出去的姑娘。
幫襯著點。
應該的。
我坐在角落裡,聽了一下午這樣的話。
大嫂給每個人倒茶,切水果,笑臉迎人。
全程沒叫我幫一次忙。
也沒給我倒過一杯水。
到了晚飯時間,大嫂張羅著去飯店吃。
「我訂了。東福樓,十二個人。棠棠你也去吧?」
「我請客。」她補了一句。
我爸連忙說:「麗芳太客氣了。」
大嫂笑著擺手:「應該的,一家人嘛。」
席間,大嫂點了一桌子菜。
螃蟹、龍蝦、牛排、鮑魚。
結帳時她拿出手機,故意亮了一下螢幕。
兩千八百六。
「嫂子大氣!」堂哥豎大拇指。
我夾著筷子,算了一筆帳。
這一年過年,大嫂花了多少?
SK-II兩瓶三千,皮帶八百,樂高一千三。
今天的飯兩千八。
壓歲錢發了不到一千。
總共不到九千。
而我這一年,轉給這個家的錢是多少?
六萬,加上各種額外的兩萬多。
八萬多。
大嫂花九千,贏了滿堂彩。
我花八萬,被踢出了群。
回家的路上,我媽悄悄拉住我。
「棠棠,你爸的卡……」
「查過了。」我聲音很輕。
「每月都少三千,進了大嫂的帳戶。五年,十八萬。」
我媽腿一軟,扶住了牆。
「還有,咱們家那套房子,產權證上只有姜遠一個人的名字。」
我媽張了張嘴。
「不可能……當初說好三個人的名字……」
「媽,你看過房產證嗎?」
她沒說話。
答案是沒有。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我們的說話聲太小,燈滅了。
黑暗裡,我聽到我媽的呼吸聲。
急促的,帶著顫。
「媽,你先別說,我還沒查完。」
她抓著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棠棠,你要幹什麼?」
「查清楚。」
燈又亮了。
是大嫂推開了門。
「你倆站走廊里幹嘛呢?」
我媽立刻鬆開手,擠出一個笑。
「沒什麼沒什麼,說兩句話。」
大嫂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多了點什麼。
警惕。
06
初三,我沒有去姜家。
大嫂在「姜家人(內部)」群里發了條消息。
姜瑤給我截了屏。
「棠棠今天不來了,說身體不舒服。這丫頭也是的,過年還不回家。」
底下我爸回了個:年輕人不著家。
二嬸回了個:工作忙吧。
大嫂又發了一條:「我還想著給她留了排骨呢。」
留了排骨。
好一個善解人意的嫂子。
我沒有身體不舒服。
我請了一天假,去做另一件事。
上午十點,我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我大學室友程頌在這裡做執業律師。
她幫我看了所有材料。
銀行流水,房產查詢截圖,聊天記錄,那條簡訊。
程頌翻完,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棠棠,你這個情況……」
「能怎麼辦?」
「銀行流水能證明你每月轉了五千,你爸的帳戶每月轉出三千給你嫂子。但這筆錢嚴格來說是從你爸帳戶出去的,你爸如果說是自願轉的,你很難追。」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房子呢?」
「房子更麻煩。你出了十五萬首付,但如果你沒有書面協議證明這是購房出資,法律上很難認定你是共有人。」
「我有轉帳記錄。十五萬,直接打到開發商的帳戶。」
程頌看了看轉帳憑證。
「這個有用。可以主張借貸關係或共有出資。但你哥要是不認,得打官司。」
「打官司我不怕。」
程頌抬頭看我。
「你確定?跟家裡人打官司,這關係就……」
「我被踢出家族群的時候,關係就已經沒了。」
程頌沒再說什麼。
幫我列了一份證據清單。
還缺幾樣。
最關鍵的一樣:我爸到底知不知道每月三千轉給了大嫂。
如果他知道並且同意,性質不一樣。
如果他不知道,那就是大嫂私自操作他的銀行帳戶轉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