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陸總分享。看到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復。
「畫得很好。恭喜。」
我沒有再回復。
但我們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奇怪的、無需言說的默契。
他不再試圖靠近,像是一個耐心的守望者。
而我,開始慢慢習慣這種若即若離的存在。
我知道,我正在一點點好起來。
不是因為誰的拯救,也不是因為誰的回頭。
僅僅是因為,我終於學會了,如何自己擁抱自己,如何自己成為自己的光。
遙遠的北京,顧衍舟坐在空蕩冰冷的公寓里,手裡拿著助理千方百計弄來的那本港島文化期刊。
雜誌印刷精美,紙張光滑。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期刊上那個名字。
安年。
不再是依附於他的顧衍舟的女友。
只是一個閃閃發光的,名叫安年的插畫師。
心臟像是被鈍器重重擊打,悶悶地疼。
他閉上眼,將期刊緊緊按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一絲早已消散的溫度。
可惜,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虛無。
13
港城的雨季似乎永無止境,潮濕悶熱,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雜誌專訪刊登後,我在本地設計圈裡算是小小地有了一點名氣。
找上門來的合作漸漸多了起來,雖然依舊忙碌,但工作的選擇和議價能力都提高了不少。
我甚至開始有計劃地存錢,想著或許有一天,可以在這座城市真正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窩。
我和過去北京的朋友聯繫得越來越少。
生活軌跡不同,能聊的話題自然也少了。
這天,我接了一個為一家新開業的高端酒店繪製壁畫的工作。
項目不小,預算可觀,是我獨立承接過的最大單子。
我幾乎投入了全部心血,從構思到打樣,反覆修改,力求完美。
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酒店方的負責人對我很是滿意。
直到項目接近尾聲,快要驗收的時候。
那天下午,我正站在腳手架上進行最後的細節修補,酒店的藝術總監李小姐匆匆走來,臉色十分難看。
「安小姐,麻煩您下來一下。」
她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客氣,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爬下腳手架。
「李小姐,出什麼事了?」
李小姐將手中的平板電腦猛地遞到我面前,螢幕上顯示著本地一個頗有名氣的八卦論壇的頁面。
一個加紅加粗的標題異常刺眼。
《深扒才女畫師 A.N.!靠身體上位?插足他人感情?黑歷史驚人!》
帖子內容極盡汙衊之能事,用詞惡毒。
說我之前在北京就是靠攀附權貴才獲得資源,如今來了港城,又迅速搭上了某位商界大佬,靠不正當競爭才拿到了現在這個酒店項目。
甚至還附了幾張角度刁鑽、看起來頗為曖昧的照片。
是我之前和陸景深在藝術館門口、以及在海邊咖啡館交談時的畫面。
拍攝者顯然刻意選擇了容易引人誤會的角度。
帖子下面已經蓋起了高樓,各種不堪入目的猜測和辱罵洶湧而來。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這……這是汙衊!是假的!」
我聲音發顫,急切地想要解釋。
「李小姐,這些照片是斷章取義!我和陸總只是普通朋友,我們……」
「安小姐!」
李小姐不耐煩地打斷我,眼神冰冷。
「我相信你的人品,但酒店不相信輿論!
「現在這個帖子傳播很廣,已經對我們酒店的聲譽造成了負面影響!
「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不容置疑。
「很抱歉,這個項目我們必須立刻終止。
「之前的款項我們會照付,但後續的尾款和公開署名……恐怕沒有辦法了。
「請你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仿佛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將我徹底凍僵。
我幾個月的心血,眼看就要成功的項目,就因為一篇莫須有的汙衊帖子,全部付諸東流。
「李小姐,這不公平!這是造謠!我可以解釋……」
我徒勞地掙扎著。
「安小姐,請你體諒我們的難處。」
李小姐的語氣毫無轉圜餘地。
「在輿論平息之前,我們不能再冒險。請你配合。」
她說完,不再看我,轉身離開。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出租屋的。
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幾乎要將我撕裂。
我把自己摔進沙發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是誰?
是誰要這樣毀了我?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除了他,還有誰會有這樣的手段和動機。
用如此卑劣的方式,在我即將站穩腳跟的時候,給我致命一擊。
就因為我不肯回頭?
就因為我不再受他控制?
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是趙茜,還有幾個看到帖子的朋友,都在急切地詢問情況。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一個也不想接。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惡意徹底擊垮時,門鈴響了。
我機械地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卻讓我愣住了。
不是我想像中的任何一個人。
是顧衍舟。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憔悴不堪,眼睛裡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文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看到我,他眼底猛地迸發出一股複雜至極的情緒。
「年年……」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
「對不起……我來晚了!但我解決了!我都解決了!」
他急切地將手中的文件塞到我手裡,那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和一份聲明草稿。
「你看!我已經單方面宣布徹底終止和蘇家的任何合作意向,那些聯姻的謠言不會再有了。
「還有這個……」
他指著那份聲明。
「我會立刻召開記者發布會,公開澄清所有事情。
「那些汙衊你的帖子,是蘇家那邊搞的鬼。
「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會告訴所有人,是我顧衍舟混蛋。
「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語無倫次,情緒激動。
我看著他那份所謂的「聲明草稿」,上面用最卑微的語氣,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他身上,試圖將我完全摘出去。
如果是以前,我或許會有一絲動容。
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他根本不懂。
他以為這樣犧牲自己,就能替我洗清污名?
就能讓我感動回頭?
他只會把局面攪得更糟。
只會讓那些看客更加興奮。
只會讓我和他之間那點不堪的過往,被更加赤裸地攤開在公眾面前,供人咀嚼。
而且,他用這種決絕的方式對抗家族,終止合作,蘇家豈會善罷甘休?
最終的報復和怒火,只會更加兇猛地傾瀉到我頭上。
他這不是在救我,他這是在用他的方式,再一次毀掉我剛剛重建起來的生活。
我猛地將那些文件狠狠摔回他身上。
紙張散落一地。
「顧衍舟!」
我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放過我?!」
顧衍舟被我的反應驚呆了,他愣在原地,像是無法理解。
「我是在幫你……我在彌補……」
「彌補?」
我尖聲打斷他,積壓了太久的怒火和委屈終於徹底爆發。
「你用你的自以為是來彌補?用你的玉石俱焚來彌補?
「你問過我需要嗎?!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
「是蘇家會更恨我!是所有人都會看我的笑話!
「是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會因為你再次化為烏有!」
我一步步逼近他,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顧衍舟,你的愛到底是什麼?是占有?是控制?是得不到就毀掉嗎?
「八年前是這樣,八年後還是這樣!
「你從來沒有真正尊重過我!從來沒有!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說後悔,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在把你給我的傷害,一遍又一遍地加深!
「你讓我覺得我這八年,就像一場徹頭徹尾的、噁心透頂的笑話!」
顧衍舟的臉色在我的控訴下,一點點變得慘白如紙。
他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又搞砸了,而且砸得無比徹底。
「不是的……我不是……」
他徒勞地想要辯解,聲音破碎不堪。
「滾。」
我指著門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顧衍舟,我求你,滾出我的生活。永遠,永遠都不要再出現。」
我的眼神里的恨意和絕望,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徹底斬斷了他眼中最後一絲光亮。
他看著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最終,踉踉蹌蹌地、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
背影佝僂,像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我重重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條新簡訊。
來自陸景深。
內容很長,不像他以往的風格。
「帖子已處理。源頭已鎖定,證據確鑿,系蘇家旁支所為,與顧衍舟終止合作有關。
「律師函已發出,所有相關連結一小時內會清除乾淨。
「酒店方那邊我已溝通,項目可以繼續,尾款和署名不會受影響。
「好好休息,明天一切照舊。」
沒有一句多餘的安慰,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問題解決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