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這次的視頻,是我和顧淮一起坐在鏡頭前。
我笑得很燦爛。
顧淮卻沉著臉。
從我們的穿著來看,確實富裕了很多。
我懟了懟顧淮,笑著說:「幹嘛呀,笑一笑呀!」
顧淮垂下眼睛,認真看著我,摸了摸我的頭。
我重新看回鏡頭,笑著笑著,眼眶就有些紅了。
「我……今天確診了阿爾茲海默。」
「以前一直以為是記性不好,沒想到這樣的病,竟然發生在我這個年輕人身上。」
「醫生說,如果控制得好,病情會進展的慢一點。」
「我想分手,顧淮不讓。」
顧淮抱著我,固執地說:「我們不會分開的。」
「你應該清楚,我會忘掉所有的東西,包括你。」
「也會大吵大叫,做出很多不可理喻的事。」
「顧淮,你事業有成,往後的人生,不該有我這樣一位妻子。」
顧淮哽了哽,「如果有一天你忘掉了一切,那痛苦的也絕對不是你。盛夏,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拋下你,我們結婚吧,就今天。」
我笑眯眯地說:「我把戶口本藏起來啦,如果有一天,我能把病治好,就告訴你藏在哪裡,我們去領證。」
「我等不了。」顧淮眼睛濕了,哀求道,「就今天好不好?」
我親在了他的唇上,「乖,聽我的話,等我的病不再嚴重,我就跟你結婚。」
後面的視頻,突然換了顧淮去拍。
我成了鏡頭前的主角。
我扎著圍裙,在麵包爐前,洋洋得意地展示廚藝。
「你喜歡什麼口味的蛋糕?」我問。
顧淮偷偷擰掉了我忘記關上的燃氣灶。
「檸檬。」
我哼著小調,「那我們就做檸檬,哎呀,那首歌后面的歌詞是什麼來著?」
顧淮就哼著小調,跟我一起唱。
昏暗的房間裡,我窩在沙發上,默默流淚。
電視上,放著已經演完的電影。
顧淮笑了,「你哭什麼呀?」
我捏著紙巾,「太感人了,如果電影院排了片,我們一定要去電影院看一次。」
「好。」
「那一定記好了,是英文版的《曖昧》,不是韓國版的……」
「好。」
鏡頭再一轉,廚房的操作台被弄得一片狼藉。
我扎著圍裙,一臉茫然,「你喜歡什麼口味的蛋糕?」
顧淮偷偷把油漆扔掉,說,「對不起,今天忘買材料了,我們出去吃好不好?」
「可是你生日哎,你不喜歡吃蛋糕嗎?」
他親了親我,「吃蛋糕會發胖,你應該不會喜歡一個胖顧淮。」
我想了想,跟著他穿上衣服,出門的時候還嘟噥:「其實胖胖的顧淮也蠻可愛。」
再後來,視頻就開始變得簡短。
有時候我會在鏡頭裡,突然地失禁。
顧淮會放下攝像機,跑過去熟練地給我清理。
「顧淮,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不是你的錯,也沒有給我添麻煩。」
慢慢地,我開始變得喜怒無常。
上一秒,還在跟顧淮好好講話。
下一秒,我便會突然朝他扔東西。
有個視頻里,我朝著進門的女人破口大罵。
她捂著頭,驚慌地喊:「夏夏,我是徐霜啊,是你最好的朋友,求你了,別這樣對我。」
我把小蛋糕往她臉上砸,「顧淮,帶著你的情人滾!」
幾分鐘後,視頻里傳來我壓抑的哭聲。
「顧淮,求求你,我們分手好不好,我不想像個瘋子一樣,對你發脾氣。」
「沒關係……我不介意,夏夏,我真的不介意。」
「下次,能不能告訴我,我痴呆了,生病了,如果我知道,一定會克制的。」
「好。」
再後來,視頻變成了顧淮一個人的獨白。
「盛夏今年是第三次住院了。」
「她開始討厭我了。」
「她會把我身邊所有人的女性,當作徐清寧去攻擊和討厭,最近她小脾氣有點大,因為她覺得自己懷孕了。醫生建議我把她送去療養院。可是我捨不得。」
「我跟她說了很多遍,我愛她,可她總是不記得。」
顧淮眼眶紅了,他低著頭,穩定了一下情緒。
「就……暫時先休息一段時間吧,陪一陪她,慢慢來,會好起來的。」
下一段,出現了很多人。
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前不久,顧淮的生日宴。
「顧總,你和盛夏什麼時候結婚?」
顧淮看了我一眼,有些失落,「不著急,再說吧。」
「等她身體養一養,我們可能要出國辦婚禮。」
後來,酒桌上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對面的女人摁住了圓桌,直勾勾盯著顧淮。
「顧總,問你個私人問題,你喜歡的人,在不在這兒?」
全場開始起鬨。
「顧總,想好再回答,徐霜可是娘家人!得罪盛夏閨蜜可是要倒霉的。」
顧淮握住了我的手,「我愛的人,只有盛夏。」
徐霜眼睛有些濕潤,「好,希望你說到做到。」
輪到我的時候,徐霜輕聲問我:「夏夏,時間到了,我們把中藥喝了好不好?」
對面的我,低著頭,呆呆的,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徐霜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換了個說辭:「夏夏,你不是喜歡喝酒嗎?我們喝酒好不好?」
我終於有了反應,抬起頭看著她。
徐霜仿佛受到了鼓舞,長舒一口氣,端起中藥,走過來。
「喝酒很好玩的,夏夏,我們試一試……」
我驚慌失措地拿起包,「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大家一臉茫然地盯著我。
徐霜捉住我,捧著我的臉,輕聲哄道:「乖乖張嘴,就一下好不好?」

我開始劇烈掙扎,好幾次差點打翻了藥碗。
顧淮聽著我的哭聲,抿著唇,手背青筋畢露。
「夏夏,聽她的話,喝完藥,我們就結婚。」
徐霜借著巧勁兒,連哄帶騙,給我灌了進去。
她手背上,出現了幾條被我抓出來的血痕。
「今天先這樣,明天再想別的辦法吧。」
「顧總,這樣真的沒事嗎?」
大家擔憂地問。
顧淮苦笑道,「沒關係,反正明天一醒,她就記不得了。」
雨點敲擊遮雨棚,我仰著頭,傻傻地望著天空。
腦海里竟然拼湊不出徐清寧的樣子。
我在自己的手機里,找到了徐霜的名字。
打開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
「霜霜,顧淮的生日要到了,我準備給他一個驚喜。」
「你打算怎麼做?」
「請他的朋友來聚一聚吧,你是暖場王,準備幾個有意思的問題。」
「哈哈哈,懂你的意思,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問顧淮愛不愛你是吧?姐妹兒辦事,你放心。」
……
2022 年的年末,我一個人在香港的街頭,哭得不能自已。
9
隔著一間玻璃窗,我看見了身上插滿管子的顧淮。
「繳費了嗎?」
面對醫生的詢問,我有些無助,「對不起,我不記得銀行卡密碼了。」
「再去試一試。您先生命懸一線,是最需要您的時候,如果一直欠費,我們很多藥都開不出來。」
「好。」
我沒有多少現金,也沒有住的地方,在繳費窗口徘徊了一整天,密碼輸錯了一遍又一遍。
窗口的工作人員說:「這位小姐,能不能不要擾亂醫療秩序?」
傍晚的時候,我用僅剩的零錢,買了兩個麵包。
站在重症監護室的門口。
不厭其煩地重複著,「給顧淮吃。」
路過的醫生和護士步履匆匆。
有個護士急切地把我拽到旁邊,「你是不是又忘了,現在要去繳費!不是買麵包!」
見我一臉茫然,她無奈嘆了口氣,離開了。
我不知道被誰撞了一下,手裡的麵包掉了一地。
我突然就哭了出來。
像個廢人一樣。
面前的門打開了。
一個護士蹲在我面前,遞給我一個玩偶,「你先生醒了,他要我把這個給你。還告訴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哭,晚點會有人來接你去酒店。」
我握著玩偶,只記住了一句話,「顧淮醒了。」
我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等了好多天。
誰叫也不肯走。
睏了,就縮在走廊的小墊子上,睡一覺。
醒了,就靠醫生塞給我的食物,填一填肚子。
也不知道是多少天之後,顧淮被人推了出來。
我拎著玩偶,站在他床邊。
顧淮瘦了很多,看見我,嘆了口氣,「怕什麼來什麼,我不在,他們都欺負你了是不是?」
我哭出聲,「他們不讓我給你買麵包。」
「別哭了,」顧淮拉住了我的手,「哭得我心疼。」
我陪著顧淮進了普通病房。
緊緊拉著他的手,一步也不肯離開。
陌生人進來的時候,我就會嚇得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
後來顧淮就不讓人進來了。
有時他會撐著身體,去門口。
隔著顧淮寬鬆的病號服,我看見了很多疤痕。
掐的、咬的、砸的……
有些還是青紫的,有的剛剛癒合。
我跟在他後面,輕輕把手搭在他脖子上,感受到他的僵硬和緊張。
「我以前,是不是打過你?」
顧淮慢慢放鬆下來,拉好衣服,「沒有的事。」
「你很乖,從不會給我添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