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過後,就是漫長的黑夜。
我曾在黑夜聽過無數個賣女兒的計劃,曾在黑夜裡暴走了二十公里逃出大山。
我不喜歡黑夜,連帶著不喜歡落日,不喜歡這個世界。
「誒,想什麼呢。」
傅臨煦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將我從回憶之中拽回來。
「我……我好餓。」
剛才都沒怎麼吃,我現在好餓。
落日有些晃眼,看向傅臨煦時,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只能聽到他的輕笑聲,像是小羽毛似的,往我耳朵里鑽,勾得我發癢。
「跟著我走,還能餓死你,走,帶你去碼頭整點薯條。」
8
傅臨煦帶我去好吃好喝了一頓,結果第二天就翹班了。
傅董事長派來的助理得知這件事情後連連嘆氣。
「一個合作丟了不算什麼,但小傅總這不思進取的樣子才真的讓人心寒。」
據他所說,公司里的股東岑遠一直盯著傅臨煦的位置。
畢竟是傅臨煦的父親創立的公司,岑遠沒本事將把持多年的董事長拉下馬。
就只能期待他卸任之後,自己再趁機上位。
但前提是傅臨煦得一直碌碌無為才行。
整整三天,傅臨煦都沒來過公司。
他不知去了哪兒,電話都關機,誰也聯繫不上。
我不相信他莫名其妙就放棄了,當即聯繫了傅臨煦的母親,要到他家的地址。
正好傅臨煦就在家,他親自來開的門,似乎剛洗完澡,身上還帶著水汽。
「干什……」
話音未落,我已經撲上去,一把抓住他浴袍的衣領。
「走,跟我去上班。」
「你先鬆開我,我裡面沒穿衣服!」
我下意識鬆開他,傅臨煦立馬緊緊捂著敞開的領口,臉漲得通紅。
「你來我家怎麼不和提前和我說一聲!」
他惡狠狠瞪我一眼,隨後挪開視線小聲嘀咕。
「好歹給我個心理準備,讓我打扮一下啊。」
「趕緊跟我去上班,你已經失蹤三天了。」
傅臨煦輕哼一聲,轉身往屋內走。
我跟著他走進去,看著室內的裝潢不由咂舌。
真是有錢啊,要是把他綁架了,應該能要到不少贖金。
「誰說我失蹤了,我不過是去忙正事了。」
「忙什麼?」
傅臨煦坐在沙發上,朝著茶几上的文件努努嘴。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將文件拿起來細看。
是一份合同,雙方都已經簽字了,比之前王總的合作項目利益還要大。
「畢竟我這些年花天酒地也不是白玩的,總歸是有些人脈在的,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姓王的和岑遠是親戚,我喝再多酒也拿不到合作,還不如找別人。」
所以傅臨煦消失的這三天,原來是去談合作去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拋給我一個得意的眼神。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其實我也沒這麼不學無術。」
「你沒有躲著你之前的朋友了?」
傅臨煦渾身僵硬,尷尬地挪開視線。
畢竟之前他可就是為了躲朋友揶揄,才來公司上班的。
「你知道他們都說我什麼嗎,說我變了心性,現在居然乖乖去上班,還說我……說我現在為愛收心了。」
他狀似無意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期待我的反應。
「既然做合約簽完了,那你趕緊去上班啊,還在家裡躺著做什麼!」
只可惜,我只是一個無情的催上班機器。
催促他換衣服,催促他儘快出門。
離開家時,傅臨煦已經是一臉幽怨。
上班上久了都會這樣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卻被傅臨煦無情抖開。
還收到了他冰冷的白眼。
「有時候我真是同情我自己。」
「?」
「開屏開給瞎子看。」
9
傅臨煦帶著新簽的合同大搖大擺走進公司,確實驚呆了一片人。
我見到了傳說中的傅董事長,傅臨煦的親爹。
他拿著合同看了又看,絲毫不相信這是他親兒子完成的。
「既然如此,爸爸再交給你一個重要的事情。」
傅臨煦嘴角的微笑剛剛揚起就瞬間垮下去。
這個重要的事情就是跑腿去工地視察。
據說這個項目以前是由岑總負責。
去的路上,傅臨煦就在小聲嘀咕。
「岑遠那個老東西,說不準會不會給我使絆子。」

沒想到傅臨煦一語成讖,我們剛到工地門口就出事了。
來了一大幫人,自稱是附近居民,說施工影響了他們正常生活。
於是直接和工地上的人吵起來。
傅臨煦出面調節,對方居然直接動手。
我上前把他護在身後,卻被對面一棍子敲中了腦袋,被砸進醫院。
等傅臨煦做完筆錄回來,我已經包紮好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風景發獃。
一見到我,傅臨煦就氣不打一處來。
「誰讓你擋我前面了,要不是你礙著我,我一拳就能把他們撂翻。」
「你連我都打不過,別逞強了。」
「那你也不能擋我前面啊!」
傅臨煦臉上也掛了彩,還在和我爭辯。
「不管怎麼說,我一個男人還要你保護,我……」
「怎麼,看不起我?」
他瞬間泄氣,再沒話說。
我看他這副模樣,沒忍住輕嘆。
「我收了你家的錢,不就得保護你嗎,不然你爸媽也不會讓我跟著你。」
現在傅臨煦願意主動去上班了,我的任務也結束了。
按理來說應該拿了錢走人的。
但傅臨煦的母親給我打電話,還是希望我能再留一段時間。
「我拿錢做你的保鏢,保護你天經地義。」
「誰說你是我保鏢了!」
傅臨煦突然站起身,下意識反駁我,話到嘴邊又變得支支吾吾。
「是我跟我爸媽說,讓你先別走,因為我……我……」
他躊躇半晌,又泄氣地坐回椅子上。
「算了等你出院之後再說吧。」
我看著窗外,病房內一時無話。
直到護士進來例行查房,順便通知我去護士站登記醫保卡。
傅臨煦自告奮勇說幫我走一趟。
「把你醫保卡給我,我給你弄。」
我猛然驚醒過來,死死攥著手。
「我突然想起來,我以前改過名字,但是醫保卡上的名字忘記改了,應該用不了,還是算了。」
「真的,你以前名字叫什麼,來給我看看,別這麼小氣。」
傅臨煦趁我不注意,一把搶過我手裡的醫保卡,笑得十分開心。
「讓我看看你以前叫什麼……」
看清上面的字後,傅臨煦的笑容止在了嘴角。
沉默片刻後,他將卡塞回我手裡。
「等你出院了,我給你放假,你去重新辦卡吧,這次醫藥費公司會給你報銷的,不用擔心。」
我勉強擠出笑意,攥緊手裡的卡。
「不都說名字代表了最大的期望嗎,所以後來我就給自己改名叫長笙。」
因為那個時候,我唯一的期盼,就是活下來,活得更久一些。
10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爸媽不喜歡我。
偏遠落後的山村裡,女孩是註定無法得到重視的。
在我之後我媽還生下過幾個孩子。
因為是女兒,要麼被掐死,要麼送人。
據說生下我之後,他們想把我放在河裡淹死,但我一直沒事,反而看著他們笑。
他們以為我天賦異稟,所以才留下我。
說這話的時候,我爸喝得大醉,還不忘在我剛掃完的地上吐瓜子皮。
「招娣,你可得感謝我,將來別忘孝敬你爹。」
我努力擠出微笑,乖巧地答應。
上初中後,爸媽看我的眼神,從厭惡到多了一絲算計。
「招娣長得越來越漂亮了。」
「就是,平時看著點,別讓她出去晃,免得心都晃野了,就讓她在家裡待著,年歲差不多了就可以安排嫁人。」
「這麼漂亮,咱們多要點彩禮不過分吧。」
我像是案板上待宰的豬肉,被屠戶盤算著怎麼才能賣個好價錢。
於是在某個深夜,我逃跑了。
跑了二十多公里,遇到一個只比我大幾歲的姐姐。
她雙眼灰暗,衣衫襤褸。
她幫我打電話……給我們村的村長。
我被帶回去,被拽上拖拉機前,我看著她灰暗的眼睛,露出詭異的光。
「逃不掉的,我逃不出去,你也別想逃出去!」
我險些被打死,蜷縮在惡臭熏天、周圍蠅蟲飛舞的羊圈裡哭啞了嗓子。
我的打架天賦是從挨打里被挖掘出來的。
喝醉的父親會莫名其妙打我,被打的母親會為了發泄不公打我,
漸漸的我開始明白哪個地方下手最痛,哪個地方能讓人瞬間卸力。
上高中是因為幸運,學校多了幾個獎學金名額。
為了多拿這三千塊錢,爸媽把我送去學校。
他們想著高二再讓我輟學回來嫁人。
我拿獎學金只是為了活命,我忘不了黑夜裡那雙眼睛。
我怕我成為同樣的人。
我告訴爸媽只要我參加高考,就能拿到更多的錢,我願意考完就回來嫁人。
他們勉強相信了。
參加高考前一天,村東口的老劉來了我家,淫穢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看到我媽收了兩萬塊錢。
於是高考之後,我第一個跑出考場。
用盡全身的力氣奔跑,就像回到了那個晚上。
這一次,我跪在所有來採訪的記者面前,求她們救我。























